下午,顾星瑶让萧屿带着弟弟妹妹在铺子里擦桌子摆碗筷,自己去街上转了转,买了些石灰,准备把墙刷一遍。
石灰铺的伙计帮她送到铺子门口就走了。她看着那两袋石灰犯了愁,搬得动,但搬完肯定得累个半死。
“老板娘,我来。”
钱多多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一手拎一袋石灰,健步如飞地往后院走。
顾星瑶看了看他那不算粗壮的胳膊,心想这人力气不小。
李富贵已经和好了一桶石灰浆,拿着刷子站在墙边,看见钱多多过来,面无表情地让开了一条路。
“你会刷墙吗?”
李富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刷子往墙上一刷,一道白,又一道白,均匀得像机器刷的。
行吧。
顾星瑶决定不问了,去后厨收拾碗筷去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铺子已经大变样了。
墙刷白了,灶台修好了,桌椅擦干净了,碗筷摆整齐了。
门口挂了一块蓝花布门帘,是顾星瑶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看着喜庆。
四个孩子坐在铺子里的条凳上,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但眼睛亮晶晶的。
“娘,咱们什么时候开张?”
“后天。”
顾星瑶看着铺子,叉着腰,“后天是个好日子,宜开市。”
“开张卖什么?”
“酸辣粉、麻酱烧饼、豆腐脑、凉拌小菜,先把这几样做起来,站稳了再加别的。”
萧屿点了点头,“那两个叔叔呢?还留不留?”
顾星瑶看了后院一眼,钱多多正蹲在井边洗手,李富贵站在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留着,现在咱们缺人手,他们干活也还行,先干着,看看再说。”
萧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再问。
顾星瑶带着孩子们回了村,驴车慢悠悠地走在土路上,赵小宝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萧晴靠在她肩膀上打瞌睡,萧熠也闭着眼睛晃来晃去的。
萧屿赶着车,忽然说了一句,“那两个叔叔,不像普通干活的人。”
顾星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宝,又看了看萧屿的后脑勺,“你也看出来了?”
“那个李富贵砌灶台的手艺,不是一般人会的,那个钱多多力气大得不正常,而且他一直在看你,像是在观察你。”
顾星瑶沉默了一会儿。
“先不管他们,只要不惹事,能干活,就留着,真要有问题,咱还有鹅呢。”
萧屿想了想,觉得那两只鹅可能确实比这两个人更可怕,就没再说什么。
驴车进了村,在院子门口停下来,顾星瑶抱着小宝下了车,推开院门,灰鹅和白鹅一左一右地冲过来,在她脚边转了两圈,嘎嘎叫了几声。
顾星瑶去鸡窝里摸了两个鸡蛋,打在碗里搅散了,拌了点剩饭,倒进鹅食盆里,两只鹅立刻不叫了,埋头吃饭。
萧熠和萧晴去收蘑菇,萧屿去喂驴。
顾星瑶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和牲口,心里忽然很踏实。
明天再去镇上收拾一天,后天开张。
顾记,要开张了。
而此时,山坡上那棵歪脖子槐树已经空了,钱多多和李富贵蹲在铺子后院的小屋里,面对面坐着,中间点了一盏油灯,火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钱多多啃着从铺子里顺来的一块烧饼,顾星瑶今天试验的失败品,糊了几个,本来要扔的,被钱多多抢救回来了,“富贵,你觉得这女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李富贵靠在墙上,闭着眼。
“就是,将军说她不好,可咱们看到的,不像啊,你看她对那几个孩子,上心得很,做饭、洗衣、收拾铺子,还说要送孩子读书,这是恶毒后妈?”
李富贵没睁眼,“也许是在装。”
“装给谁看?将军又不在,她要是真想虐待孩子,关起门来打就是了,咱们又不会拦着,不是,咱们会拦着,但她又不知道咱们在。”
李富贵没说话。
钱多多想了想,“而且你看今天那个粉条,你以前见过那东西吗?番薯做的,番薯这东西,在咱们那儿都是喂猪的,她居然能做出那么好吃的东西来,还有那个麻酱烧饼,外酥里软,比京城那些铺子卖的都好,这个女人,有本事。”
李富贵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你被她一顿饭收买了。”
“我没有!”
钱多多提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下来,“我这是客观评价,你看人看事要公正,不能带着偏见,将军说她不好,那是将军听说的,咱们亲眼看到的,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李富贵沉默了一会儿,“再看看。”
“行,再看看。”
钱多多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再看看,但后天她开张,肯定做好吃的,到时候咱们在厨房里,闻得着吃不着,那多难受?”
“你可以在院子里吃。”
“那不就露馅了?咱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吃饭的,要摆出干活的样子,不能让人觉得咱们是来蹭饭的。”
李富贵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难得地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钱多多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将军那边,要不要报信?”
“报什么?”
“就咱们看到的这些,铺子、粉条、烧饼、她对孩子的态度,都得报吧?将军交代的,盯着那个女人,保证孩子们的安全,咱们看到的这些,将军应该知道。”
李富贵想了想,“明天再报。”
“行。”
钱多多躺下来,枕着胳膊,看着头顶的房梁。
“富贵。”
“嗯。”
“你说将军听到这些,会怎么想?”
李富贵没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萧时砚,镇北大将军,先皇托孤重臣,此刻应该还在军营里,他买这个女人,只是为了照顾孩子,在他心里,这个女人大概就是个贪财泼辣的村妇,买回去给口饭吃,饿不死孩子就行。
但现在看来,这个女人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她泼辣,能骂跑张员外和师爷,她能干,会做豆腐、蘑菇、粉条、烧饼,她对孩子好,但不是那种惯着的好,该骂骂该管管,她精打细算,十两银子买个铺子,还能想着给老赵头养老。
这样的人,将军会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