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风停了,红枣的香气从厨房方向飘过来,比刚才更浓了几分。
陈叔拎着保温食盒走进凉亭,将食盒轻轻放在石桌上。
“三少爷,粥好了,按您的吩咐,少放了糖。”
白季珩起身接过:“有心了。”
“分内的事。”陈叔微微躬身,“三少爷对小少爷的关照,比先前多了不少。”
白季珩拎着食盒的手微微一顿。
“他病着,总不能让大哥一个人操心。好了,我先走了。”
说罢,白季珩拎着食盒转身往回走。
病房的门被推开时,白辞正靠在床头,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露出的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
他听见门响,猛地抬头,浅棕色的瞳孔亮了一瞬,然后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那点光又迅速暗了下去。
但他还是朝白季珩弯了弯嘴角,乖乖叫了一声“三哥”。
白季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食盒,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从期待到失望,连掩饰都不掩饰。
他往房间一扫,眉梢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行,大哥离开一会儿,小家伙就眼巴巴地盼着。
“你这一亮一暗的表情转换,”他把食盒搁在床头柜上,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散漫,“练过?比家里的声控灯还灵敏。”
“……没有。”
“没有?”白季珩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松散,“那刚才看见是我,眼睛怎么不亮了?”
白辞的目光往他身上瞟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来,抿了抿唇,没说话。
白季珩看着他这副闷闷的样子,舌尖抵了一下后槽牙,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盖上,直直盯着白辞的脸。
白辞被他盯得发毛,往后缩了缩:“……干嘛?”
“你刚才,”白季珩慢悠悠开口,“看见我进门的时候,脸皱得跟苦瓜一样。”
白辞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哪有!”
“有,眼睛一亮,然后暗了。那表情分明在说——怎么是你,不是大哥。”
“不是!”白辞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他坐直了身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我就是等了太久,你端个粥端了大半天,所以才看门口!跟大哥没关系!”
“哦。”白季珩拉长尾音,眼底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戏谑,慢悠悠追问,“所以你刚才是在等我吗?”
白辞瞬间被问得语塞,脸颊发烫。
他刚才确实下意识盼着大哥回来,可被三哥这么直白戳穿,又看着对方提过来的食盒,心里瞬间涌上满满的愧疚。
自己刚才那点直白的落空情绪,肯定让三哥难过了。
他怕对方不信,又连忙补了一句,声音软乎乎的,格外真诚:“我刚才看错啦,不是失望。就是等粥等太久,有点走神了。大哥忙着看病的事,我知道三哥特意给我送粥、陪我,我都知道的。”
白辞眼神干净又直白,坦荡又温柔,笨拙又用心地哄着他。
一瞬间,白季珩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被冷落的小酸涩,彻底烟消云散。
他原本就是故意逗逗人,根本没真的往心里去,可此刻被白辞这么认真哄着,心口像是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
表面上他依旧端着散漫的架子,故作淡定地挑眉:“真的?不是糊弄我?”
“不是糊弄!”白辞立刻摇头,认真地说道:“我知道的,三哥一直都挺护着我。之前我受委屈、被人刁难的时候,都是你第一时间站出来帮我。”
这话又软又甜,直直撞进白季珩心底。
白季珩唇角压不住地微微上扬,心底暗爽:算这小东西有良心,没白疼。
他装模作样轻咳一声,敛去眼底的笑意,维持着三哥的傲娇架子:“算你识相。”
说着,他抬手掀开保温食盒,温热的枣香混着米香扑面而来。
“特意给你少放的糖,刚好适合你现在吃。”
白辞捧着碗安静喝粥,眉眼温顺却干净利落。他心里清楚,白季珩看着散漫不着调,其实不仅护短而且也挺靠谱的。
“大哥呢?”白季珩开口问道。
“去楼下秦医生那边了,说很快就回来。”白辞小声答,然后像是怕白季珩追问似的,飞快补了一句,“他让我乖乖躺着休息,等你回来。”
白季珩“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秦医生,体检报告。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面上不显。
“三哥。”
“嗯?”
“你不吃吗?”
“你吃你的,我不饿。”
白季珩低头给白衍之发了条消息。
“你那边的会开完了没有?有人嘴上不说,眼睛快把门板瞪穿了。”
回得很快:“马上过来。”
等白辞把粥喝了大半碗,他才随口提了一句:“对了。你那屋隔壁的暖气管井,我让工程部的人明天去看看。”
白辞抬起头:“……看什么?”
“例行排查。老房子管道多,定期维护。顺便检查一下地漏和通风口的防护网。白家每年入冬前都做,今年轮到你那片区域。”
白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三哥,你要是忙的话,不用在这儿守着,我一个人也没事的。”
“不忙,等大哥回来再说。”
白辞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三哥,二哥他……好相处吗?”
白季珩挑了挑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以前没近距离接触过……想提前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准备跑?他那人看着冷,但对自家人没什么脾气,你只要别碰他的石头,别动他的蛇,其他都好说。”
“……那如果,”白辞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如果我怕他的蛇呢?”
白季珩看着他这副忐忑不安的样子,心里那点酸溜溜的劲儿反倒被逗了上来,对二哥这么上心,又是紧张又是做心理建设的,他怎么没见白辞为他紧张过?
白季珩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些许,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私心,语气依旧散漫从容:
“怕就不用勉强凑上去。”
他说得直白,半点不绕弯:“二哥性子孤僻,满心只有他那些矿石和蛇,本就不爱与人亲近,你不必刻意找话题讨好他。”
白辞微微垂眸,小声嘟囔:“可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也分合得来合不来。他那边让我来打交道就够了,你不用为难自己,平日里有空多跟我待着,不用总想着往他跟前凑。”
这话里的暗示再清楚不过。
不必费心去迎合白洛尘,有他陪着就足够。
白辞愣了愣,抬眼看向白季珩,一时没品透这话里藏的小心思,只单纯觉得安心:“真的不用我主动跟二哥相处吗?”
“不用。” 白季珩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独有的傲气,“有什么事,我替你挡。蛇的防护,我也给你安排妥当,你安安心心跟我、跟大哥待着就好。”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暗自盘算。
白辞性子软,容易委屈迁就旁人,与其让他小心翼翼去迎合冷淡的白洛尘,不如依赖自己来得省心自在。
白辞乖乖颔首应下,心里头那份对二哥的忐忑消了大半。
白季珩看着他温顺点头,面上波澜不兴,心底却明明白白记了一笔:白辞这道弯,算是拐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