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战~”
赵佶拿起了枢密院上来的详细战报,再度细看了一番“打的还算不错。”
见他嘴角微翘,护理妥帖的胡须也是有节奏的抖着。
梁师成笑言打趣“何止是不错,便是西军精骑,也打不出这等摧枯拉朽的胜仗来~”
“三天的功夫,翻山越岭,跨河渡沟,疾驰数百里地。”
“正午向阳,水银泻地般正面直驱敌阵,打崩了数万贼军。”
“千骑卷平冈啊~”
西军尾大不掉,赵佶早已猜忌多时,这是老赵家的传统。
梁师成精确揣摩官家的心思,随口小贬一句,即让赵佶的笑容更添一分。
他嘴里说着,平定巨寇宋江是微末之功。
可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是大功!
去岁宋江起事,转战千里攻破众多州县。
各路官军围追堵截不能胜,后期更是占据了淮阳,切断至关重要的大运河。
此事早已经暴露出,大宋除了西军之外,已然没了能战的军事力量。
而这也正是官家与士大夫们最为忌讳的。
杨硕一战破宋江,在各个方面都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当然。”梁师成看似自顾自的说下去“此战最大的功劳,还是在官家。”
“你这厮~”坐在椅子上的赵佶笑骂“为了拍马屁,脸都不要了。”
“朕在大内,未曾御驾亲征,功劳如何能落在朕的身上?”
“官家此言差矣!”梁师成挺直了腰杆,昂然应声“若无官家力排众议,一力推动编练新军,他杨硕就算是三头六臂,也没办法平定巨寇宋江。”
“此战首功,自是在官家!”
不得不说,能混到梁师成的位置上,其拍马的功夫真的是炉火纯青。
而且很清楚赵佶的喜好,可谓是挠到了痒处。
“你啊你~”赵佶笑骂了两句,心情大好。
心中对编练禁军的重视,又多了三分。
不过等笑过了,又沉下脸来拿起了皇城司的报告“私售甲胄,足足两千套~这事怎么说?”
“官家。”
梁师成非常熟练的跪下,神色诚恳“臣猪油蒙了心,只想着既与金人约定海上之盟,暗助其些许甲胄兵器,或对伐燕大业有所助力。”
赵佶不置可否的哼了声。
太尉,枢密使,内相联手倒卖军资。
真是好大的胆子。
“臣见官家终日为伐燕军费而忧愁不已。”梁师成正色续言“就想着,用这些甲胄兵器,从金人那儿换些辽地特产,运回来发卖筹措款项,为官家分忧。”
他额头触地“未曾与官家商议就擅自行事,臣死罪~~”
待到吊足了胃口,赵佶方才冷哼一声“尔等擅自发卖军国利器,其罪难赦!”
“念在尔等尚有悔过之心暂且记下,日后若有再犯,定不轻饶!”
什么叫做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这就是了。
倒卖甲胄,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就这么轻飘飘的被揭过了。
一来是因为涉事的几个人,都是他赵佶的心腹。
再有就是,卖这两千套甲胄的收入,赵佶可以堂而皇之的纳入自己的内藏。
梁师成站起身来,神色谦逊。
‘这南来子倒是会办事,扔出来两千套作幌子,剩下的六千套换来的辽东特产,才是真正的大头~我们与官家,拿一般多的钱~’
赵佶继续看各类奏报“这又是怎么回事?”
“不是已经平定这巨寇宋江了吗,怎么还想要花费几十万贯去招安?”
“这岂不是与定夏贼一般无二?”
“官家。”梁师成欣然而对“这事简单,就是那南来子想要贪墨招安花费~”
赵佶斜眼看他“怎么,他没把你们卖甲胄的事儿办妥,这就开始报复了?”
“官家。”梁师成躬身“绝无此事,这就是武将贪鄙本性~”
“哈~”赵佶随意摆了下手“武将若是不贪,那还是武将嘛?”
“跋扈,贪财,还敢倒卖军资~”
“能打是能打,可武人该有的劣行,那是一个没落下。”
“对了,他倒是不好色~听说他是和尚出身?”
“官家。”梁师成干脆应声“世间最好色的,就是那些嘴上说着自己不好色的~”
“大相国寺里,吃肉喝酒养小娘的,难道还少吗?”
君臣相视,皆是欢快大笑。
“罢了。”
笑过之后,赵佶揉着额头“终究是有功的。”
“招安的费用,就定十万贯吧,权做其部犒赏。”
“待到回来,三衙与兵部拿个流程出来,给他定功。”
“听说编练禁军还未满员?”
“此事要抓紧~”
梁师成面上应声,心中却是了然。
官家是真的忌惮拥兵数十万的西军了,这分明是想要打造新军,与其对抗。
不出意外的话,那南来子就要发达了~
淮阳军,宿迁县。
乐马湖畔,大运河码头。
大运河恢复通行,一队接一队南来北往的船队忙碌穿行于河面。
大运河入乐马湖入口处,因地形的关系,吃重深的船只北上入湖,需要挽卒(纤夫)拉船。
一队十艘来自苏杭应奉局的花石纲船队,停在了入湖河道外的码头上。
带队之人乃庆远军承宣使朱勔的族侄朱庆。
“怎么不走了?”
揽着扬州采买的小娘子自船舱内出来,挺着大肚皮的朱庆打了个哈欠询问“出了何事?”
“押纲~”有吏员禀报“船队沉重,无挽卒拉船入不得湖~”
“那就去找挽卒来。”朱庆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耽搁了运送异石,谁能担待得起?”
“押纲~”那吏员急忙解释“这边的挽卒,多去投军了~剩下的那些,也已被别的船队高价雇走,无人拉船!”
“投军?”朱庆疑惑“投什么军?这年头谁会去当贼配军?”
“说是编练禁军~就在集镇外面招兵。”
在东南骄横惯了的朱庆,一把推开怀中小娘“走,随我去寻这些贼配军们来拉船!”
大运河沿岸,因运河而兴起。
每处码头,都有热闹的集镇。
这处乐马湖入口处的集镇外,此时竖起了招兵的大旗。
杨硕在此招兵。
他不招集镇上的人,只要沿河的挽卒。
挽卒干的是体力活,多是年轻力壮的失地农夫。
入伍之后调理身体,吃好喝好严加训练,就是好兵。
杨硕正在遮阳棚下写笔记,将自己领兵出征的心得都给记录下来。
小月奴站在一旁给他研墨。
杨硕的毛笔字写的不好看,他就用碳条造笔,按照自己的习惯书写。
“统领~”
王贵策马而来,下马跑进了遮阳棚下禀报“招兵点那儿,有人持械闹事。”
“哦?”杨硕放下了笔,抬起头“谁这么大胆,敢在军中闹事?”
“说是苏杭应奉局的人,狂的不得了,要我们出人给他们运花石纲的船拉纤。”
杨硕收拾好笔记起身,招呼小月奴留下练字。
“牙兵都披甲!”
策马来到招兵点,两拨人正在厮杀。
招兵点的禁军,与苏杭应奉局的私兵搏斗。
朱勔一门显贵,利用职务之便成为了东南的大地主大官僚,并且供养了一支多达数千人的私兵卫队。
他们在东南骄狂惯了。
打杀百姓,欺压厢军土兵,无人能制。
朱庆来这儿抢人,言语上起了冲突,竟然当场命私兵动刀子。
招兵点的禁军数量不多也没有披甲,一时之间多有损伤。
杨硕领着百余骑策马而来,见着这一幕当即下令。
“杀!”
披甲骑兵策马前冲,马蹄践踏刀砍枪刺,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朱庆惊恐尖叫“我们是苏杭应奉局!尔等贼配军们是要造反吗?!”
马背上的杨硕注意到了他,举刀指过去。
“那头肥猪活捉了用刑~”
“其他的全杀了!”
古代的世家门阀,地方豪强,之所以让皇帝都为之忌惮,很重要的一个缘由就是,他们都豢养着大批的私兵。
相州韩家养着的那些佃客护院,以及这朱勔养着的私兵都是如此。
朱家的私兵在东南骄纵惯了的。
欺凌百姓,强夺漆园的时候无人能制。
到了此时,也没将这支禁军看在眼里,毕竟朱勔如今正当红,区区一支驻防禁军算个屁。
然后,被教育做人了~
没有丝毫的废话,骑兵们策马上前就是砍砸。
这些以城内泼皮无赖为主的私兵,哪里见过这等血腥的战阵厮杀。
狂傲之气一洗而空,转身哭喊着逃跑。
战场上最为愚蠢的做法,就是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追击的骑兵~
没有丝毫意外,这场战斗很快宣告结束。
“统领~”
“招兵点死了两个兄弟,伤了五个~”
烈日当头,杨硕自马背上翻身而下。
“死了的兄弟火化,送骨灰回家乡。”
“烧埋抚恤钱,一文不许少,全都送到他们家人的手中。”
“若有子侄成年健康,可带回来入军籍。”
“受伤的兄弟送去军医那儿医治,吃三类灶,用冰鉴。”
安排完自己人,接下来就该是处置罪魁祸首了。
朱庆被拖到了杨硕面前,再无之前的狂傲姿态。
他肥硕的身躯颤抖着,嘴里不断重复“我族叔是庆远军承宣使朱勔啊~”
“朱勔?”
马背上的杨硕,抹去额头的汗珠“他快倒霉了。”
不出意外的话,等杨硕回到汴梁城的时候,以‘诛朱勔’为名的方腊起义就会爆发。
到时候是人人喊打。
“先把他的舌头割了~”
“絮絮叨叨的像个娘们~”
“取蜡纸蜡油来给他裹上~”
“埋一半到土里,天黑之后就给他点了~”
“叫民夫过来清理战场,这些袭击天子亲卫的反贼,统统挖坑扔一块埋了。”
“听说他们还有船?”
“全部扣下,拉到乐马湖深处靠岸看管。”
杨硕看不上那些太湖石,可这东西在汴梁城却是奇珍,许多权贵之家追捧。
运回去发卖送人都可。
至于朱勔的报复~
等朱勔得到消息,确认消息,再去御前打官司。
有这时间,方腊已经席卷东南了。
到时候杨硕南下,必然会走一趟苏州,平了朱家园!
回到凉棚下,高衙内已然在此等候。
“统领~”
“蔡相公罢相了!”
“官家决心伐燕,已下旨调西军各部精锐往汴梁城聚兵。”
听闻此言,杨硕转身看向了东南方向。
‘方腊,你起兵的时机太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