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车平稳地驶离清江县政务服务大厅。
车厢内，顾明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文浩，今天这出戏唱得痛快。方建平带着省委暗访组去挑刺，结果亲眼看着自己手底下的贪腐链条被当众砸碎。李延年处长那番话，等于是给咱们的阳光财政盖了省委的大印。方建平在清江县，算是彻底废了。”
朱文浩靠在皮质椅背上，指尖在膝盖上不急不缓地点着。他没有顺着顾明川的兴奋往下说，视线投向窗外铅灰色的苍穹。
“方建平不过是癣疥之疾，他手里的牌打空了，自然构不成威胁。但临江市府的那位，可没这么容易认输。”
顾明川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眉头渐渐拧起。“周旭已经把那份五千万过桥资金的内参，直接递到了周志文省长的案头。加上市纪委查封了清澜传媒，苏长明的女儿苏晓晓深陷洗钱案。两把刀架在脖子上，苏长明这会儿自顾不暇，他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困兽犹斗，其势最凶。”朱文浩收回视线，眼眸深邃，“他这种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断尾求生。只要没伤及根本，他一定会找一个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的理由，反手将咱们一军。”
与此同时，临江市人民政府，市长办公室。
苏长明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省府办下发的密函。周志文省长没有在明面上大动干戈，而是以“规范地方基建资金流转”为由，要求临江市委就瑞丰商贸的资金问题做专项说明。
一记闷棍，打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秘书推门走入，将一份材料双手递上。“市长，清澜传媒那边安排妥当了。公司副总已经向市纪委投案，揽下了所有违规转包和资金走账的责任，并提交了相关伪造签名的证据。晓晓小姐名下的法人变更在半年前就走完了内部程序，法律上，她现在只是不知情的名义投资人。”
舍弃一个心腹副总，保全女儿和市长府邸的清白。
苏长明将那份材料丢进碎纸机，看着纸张化为碎屑，眼底的阴鸷一层层漾开。“朱天和父子想拿这点东西扳倒我，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他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清江县的黑石协作区，现在风头很盛啊。”
秘书心领神会，赶忙接话：“朱文浩搞了个阳光账本，今天省委组织部的李延年就在现场，评价极高。江海省王长林带队的那五十亿新能源项目，明天就要和清江县府走土地划拨的最后程序了。”
“百亿项目，五十亿先期投资。他朱文浩倒是好胃口，也不怕撑破了肚子。”苏长明冷哼一声，转身走回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市环保局局长的号码。
“老刘，清河镇红星化工厂虽然关停了，危废也清了。但那里可是几十年的老化工基地。”苏长明端起官腔，声音里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谨，“几十亿的新能源项目要在那里落地，土壤重金属残留评估做了吗？地下水长效监测报告出了吗？”
电话那头的老刘瞬间明白了市长的意思，立刻顺杆往上爬：“市长批评得对。这片用地的环评手续，乡镇报上来的时候确实有缺失。我们局里正打算派专家组下去复核。”
“防微杜渐，是对生态负责，也是对江海省的投资负责。”苏长明定下基调，“通知市国土局，在环保复检报告出炉之前，黑石协作区那五百亩核心用地的过户审批，全面冻结。不能让带着污染隐患的地皮，流向市场。”
“明白，市长，文件下午就下发！”
挂断电话，苏长明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温茶。你朱文浩不是爱讲规矩吗？我今天就用最合规的环保法度，掐断你的咽喉。没有土地批文，王长林的五十亿就是一堆废纸。我看你这出大戏，还怎么往下唱。
下午三点，清江县政府大楼，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朱文浩坐在藤椅中，正翻阅各村的春耕进度表。实木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周旭连门都没敲，铁青着脸大步迈入。他一身讲究的西装有些凌乱，手里的几份文件被攥得变了形。
“朱文浩，你算计得太精，把盘子给算崩了！”周旭将文件狠狠砸在办公桌上，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市环保局和国土局下发了联合通告，以土壤重金属污染复检为由，冻结了协作区五百亩核心用地的审批！王长林的团队已经在收拾行李，扬言地皮拿不下来，明天就撤资回江海省！”
周旭为了这五十亿的政绩，费尽心机讨好王长林，甚至不惜跟苏长明撕破脸。本以为递了内参能震慑市府，谁料苏长明反手一记绝杀，直接把项目的根基给刨了。
顾明川从沙发上站起身，脸当场就沉了下去：“环保复检？化工厂的危废早就排干净了，省厅都有备案。市局这是鸡蛋里挑骨头，故意卡脖子！”
“名正言顺的卡脖子，你有什么脾气？”周旭咬牙切齿，“复检周期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资本等得起吗？这五十亿一黄，咱们全得吃不了兜着走！”
朱文浩将批阅好的文件归置到一旁，将钢笔放回笔架。他没去看周旭砸在桌上的通告，端起白瓷茶杯，撇了撇浮茶。
“苏市长这招断尾求生、釜底抽薪，用得确实老辣。他舍了一个副总保住家门，又借环保这把尚方宝剑，光明正大地断了协作区的粮道。这才是地方大员该有的手段。”
周旭瞪圆了眼，像是头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思给他点赞？地皮都没了，你拿什么留住王长林？”
“他冻结土地，不仅是在打黑石镇的脸，也是在打江海省和省委劳书记的脸。”朱文浩十指交叉，搭在桌沿，眼神深邃，“既然市局觉得乡镇的环评不够分量，非要复检。那就如他所愿，查个底朝天。”
顾明川眉头紧锁：“文浩，市局的专家组一旦进驻，那就是拿着放大镜找毛病。随便在土里挖出点重金属超标的由头，这地就被判了死刑。”
“谁说要用市局的专家？”朱文浩语气散漫，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他看向周旭：“周县长，王长林在江海省能源系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带出来的百亿项目，难道在江南省环保厅连个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有？既然市局要复检，那就请省生态环境厅的督查组，带上中科院的土壤专家，亲自下来接管这五百亩地的复测。”
周旭呼吸一滞，脑子里闪过一道亮光。
“不仅要查化工厂这五百亩地。”朱文浩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两下，“既然要规范用地安全，临江市城南新区那几块地，尤其是当年市府批给瑞丰商贸的仓储用地，也该让省厅的专家好好验一验。看看那底下，埋的是无公害的泥土，还是不见天日的烂账。”
借力打力，引火烧山。
苏长明想用环保卡协作区的脖子，朱文浩就直接把省厅搬下来，不仅夺了市局的复检权，还要顺势去挖苏长明老巢的地皮！
周旭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蹿上天灵盖。他自以为递交内参是落子无悔的杀招，谁料在朱文浩这通天棋局里，自己那点算计，连个过河的卒子都算不上！
“我明白了。王长林那边，我去稳住。省环保厅的线，我来联系。”周旭没有废话，抓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大步离去。
办公室门尚未合拢，朱文浩桌面上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