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县政府,常务会议室。
排气扇在天花板上沉闷地转动,吹不散满室的火药味。
顾明川手掌落下,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那只边缘掉漆的保温杯被震得跳了两下,几滴枸杞水洒在桌面。
“林市长这一手《全域产业布局规划》,算盘打得真他娘的精!”顾明川声音发沉,“二期新能源项目直接划给东部新区,协作区降格做配套。这不是明抢是什么?咱们辛辛苦苦栽下的树,他一纸公文,连根拔起,移栽到市府的后院里去。大伙儿没日没夜平整出来的五百亩地,全成了摆设!”
罗兴邦合上黑皮笔记本,沉声接话:“底下几个乡镇已经有意见了,招商的承诺兑现不了,工人担心饭碗。市里这把火,烧得基层人心惶惶。”
朱文浩坐在主位,深色夹克敞着拉链,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他没急着安抚众人的情绪,目光平视前方。
“跟文件吵架,是大忌。”朱文浩停下转动的笔,将其平稳地搁在笔架上,“林市长借省里的东风搞统筹,程序上站得住脚。咱们现在去市里闹,正中他‘基层不顾大局’的下怀。”
顾明川灌了一大口温水:“那就眼睁睁看着他把咱们的血抽干?”
“他收权,我们就收心。”朱文浩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手写的案卷,顺着桌面推到顾明川面前。
顾明川低头看去,封面上行楷大字写得清楚:《清江县城乡供水一体化及农村互助养老食堂实施方案》。
“协作区一期投产,账上结余了一笔红利。”朱文浩十指交叉,搭在身前,“这笔钱,一分不往市里交,全量走阳光专户,拨给这两个民生工程。”
罗兴邦眼睛一亮,拿过案卷翻阅起来。
“可项目报市发改委审批,至少得压三个月。”顾明川道出顾虑。
“不报市里。”朱文浩语调清平,“协作区的收益反哺清江县民生,这是咱们自家的账。水管修到老百姓院子里,热饭端到孤寡老人桌上。这笔账,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错处。”
初春的日头照在黑水村的旱田上,风一吹,腾起阵阵黄土,呛得人嗓子发干。
朱文浩踩着胶鞋,裤腿挽到小腿肚,站在村东头那口快干了的老井边。井沿青石上,井绳常年勒出的深沟足有寸许。
老村长拿着个生锈的铁瓢,从井底刮了半天,才舀上来一瓢带着泥沙的浑水。
“朱县长,您看。”老村长双手捧着铁瓢,粗糙的指节布满裂纹,“这水苦得很。一到旱季,半个村的人得翻过两座山去挑水吃。”
朱文浩接过铁瓢,看着水面,没说话。
苏清寒穿着便装,以市纪委民生资金暗访的名义随行。她站在几步外的田埂上,手里拿着记录本。初春的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视线落在那个蹲在井边的男人身上。
朱文浩将水泼回旱地,土块转眼把水分吸干。他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张防水的施工图,就地摊在青石井沿上。
“管网从镇西的水库引过来。”朱文浩指着图纸上的红线,给村里的几个汉子算账,“管道费、人工费,协作区专户全包。进户的水表,一家出五十块钱押金。半个月后,大伙儿在自家院子里拧开水龙头,就能喝上甜水。”
几个汉子瞪大了眼,不敢信这种好事。
“朱县长,真不用咱们掏大头?”一个汉子搓着手问。
“钱是你们在工厂里流血流汗挣出来的红利。”朱文浩将图纸卷起,“这水,本就是你们应得的。”
苏清寒走上前,递过一个行军水壶。朱文浩接下,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二十天后。
黑石镇南头的大院改建完毕,红砖墙上刷着白灰。互助养老食堂第一天开张。
厨房里,大铁锅翻炒着白菜豆腐,肉片的香气顺着烟囱飘满整个院子。
七十岁的李老栓坐在长条桌旁,穿着件打着两块补丁的旧棉袄。打菜的干事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和一大勺炖菜。
李老栓双手捧起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大碗。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沾着肉汤的米饭,嘴唇哆嗦着,怎么也咽不下去。
一滴浑浊的老泪砸进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
“李大爷,菜不合胃口?”吴德海赶紧走过去,弯下腰问。
“好,好极了。”李老栓用袖口抹了把脸,声音哽咽,“活了七十年,头一回吃上公家管的热饭。不用再啃那些硌牙的杂面窝头了。”
院子里,几十个孤寡老人埋头扒饭,除了咀嚼声,再听不到别的。
朱文浩立在院门外,看着这一幕。
顾明川站在一旁,手里的保温杯攥得死紧,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文浩,这饭吃进肚子里,民心这杆秤,算是彻底压在咱们清江县这边了。全县三分之一的村子,供水和食堂同时开工,这速度,市里那帮坐办公室的,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话音未落,许洁拿着一份加急文件,快步走了过来。
她将文件递上,指节捏得有些发白:“文浩,市府办的质询函,林市长亲自签发。”她眉头紧锁,声音压低了几分,“措辞很重,直接定了性——‘程序违规,擅作主张’,命令咱们立即停工,等市发改委和财政局的联合审批。”
朱文浩接过文件,只扫了一眼,便将其折起,握在手里。
他回到办公室,走到大板桌前坐下。
“给市府办回公文。”朱文浩铺开信笺,拔下钢笔笔帽,“援引《江海省保障基层民生应急工程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七条。事关农村饮水安全与孤寡老人赡养,属民生实事特事特办范畴。清江县政府已启动应急程序先行开工,相关报备材料将在竣工后统一补齐。”
他落笔生风,签名遒劲有力。
“用省里的明文条例,堵市里的质询。”许洁拿过批示,眼底亮起光芒,“这回执发过去,他们连反驳的由头都找不着。”
“民生工程是铁板一块,谁敢伸手去拦,谁就是跟老百姓的活路作对。”朱文浩将钢笔放回笔架,“林市长是个聪明人,这种犯众怒的蠢事,他做不出来。”
临江市人民政府,市长办公室。
一盆兰草摆在窗台前,叶片修长。
林毅成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清江县呈报上来的那份公文回执。他逐字逐句看完了那段关于“特事特办”的法条引用,将文件平稳地搁在手边。
市府秘书长站在两步外,低声汇报:“林市长,清江县那边动静很大,资金消耗很快。如果不加干预,协作区账面上的红利,很快就会被他们消耗一空。”
“把民生做成铁桶。”林毅成端起茶杯,吹去水面的浮茶,“朱文浩这步棋,走得高明。他料定我不敢拿停工的命令去犯众怒,硬生生用老百姓的饭碗,挡住了市府统筹的口子。”
秘书长咽了口唾沫:“那咱们就看着他们这么干?”
“事缓则圆。”林毅成喝了一口清茶,“他不走市财政的审批,靠的是协作区自己专户里的钱。只要他手里有钱,这大戏就能一直唱下去。”
林毅成放下茶杯,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推向桌沿。
“去印发征求意见函。”林毅成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关键的脉络上,“《关于规范全市重大民生工程资金统筹管理的指导意见》。全县供水和基建工程的专户资金,必须统一纳入市级资金池进行风险调度。钱袋子,不能留在他们自己手里。”
一份瞄准清江县财政命脉的意见函,很快送达各县区案头。
钱袋子的争夺,正面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