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死寂。
清江县绿能建材厂的上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二十四小时轰鸣的搅拌机彻底哑了火。厂区大铁门上，两道市环保局印发的白色封条交叉贴着，在夜风中刮出“呼啦啦”的声响，刺耳得很。
协作区二期工地，几台重型卡车排成长队，空荡荡的车厢像一张张等着喂食的大嘴。物流园的配套厂区进度直接卡死，两百多号建筑工人窝在简易板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呛人的烟雾和焦躁的情绪在黑夜里搅成一团。
常务副县长办公室，灯火通明。
陈泰坐在客座上，那张平日里红光满面的脸，此刻透着一股子灰败。他手里端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的热水早就没了热气，一口也没喝进去。
“朱书记。”陈泰喉结滚了两下，“三年前那笔旧账，是真的。当年市住建局的戚副局长卡着批文不放，话里话外地敲打。那两百万的‘咨询费’，我认栽，确实交了。”
他放下纸杯，双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可现在，是有人要拿这本翻篇的烂账往死里整我。环保局今天下午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上门贴封条。这哪是整顿，这是要绝了绿能的活路！”
朱文浩靠在藤椅中，深色夹克敞着拉链。他没看陈泰，目光越过窗玻璃，落在沉寂的镇西工业区，那里黑漆漆一片，像个巨大的坟场。
“治乱麻，不能用快刀。”朱文浩食指在乌木桌面上叩击两下，“旧账要认，新规要立。你当年既然交了这笔保护费，就该想到早晚会有被人翻出来当筹码的一天。”
陈泰低下头，满心懊悔：“朱书记，厂子停一天，损失几十万是小事。协作区的材料供不上，那两百号工人的工资，可就悬了。这怎么向老百姓交代？”
“停产整顿是市局下的命令，硬抗不合规矩。”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既然停了，就索性利用这段时间，把厂子彻底洗一遍。整顿方案不由市局来定，由你绿能自己出。明天一早，向省厅申请省级‘绿色工厂’技术认证，上最先进的脱硫除尘设备。把这盆泼过来的脏水，做成咱们主动转型升级的投名状。”
陈泰愣住，抬起头。
拿省里的环保标准，去打市局的脸？
“设备升级的钱，协作区专户给你们做低息垫资。”朱文浩将茶杯搁在桌上，“环保这把刀，别人能用来砍你，你也能拿来当防身的盾牌。去办。”
陈泰眼底重新聚起亮光，重重点了下头，快步退出办公室。
门刚合上，赵刚从外间走入，将一个透明证物袋放在桌面上。里面装着一个残破的快递文件封。
“朱县长，查清楚了。”赵刚声音压得很低，“市环保局新局长上任前，确实收到过一份匿名快递。里面装的，全是绿能建材三年前的旧账底单和资金流水。”
许洁跟在赵刚身后，翻开手里的记事本补充：“许一的情报线顺着寄件地址去摸，那是一家在京江市已经注销的咨询公司。法人是代持的，穿透底层股权结构，最后指向省政协系统的一名在编干事。这名干事，早年给苏长明当过三年秘书。”
朱文浩看着证物袋里的快递封，眼神清明。
苏长明人是去了省政协，可手还稳稳搭在临江的脉门上。老虎虽然被关进了笼子，可那些散落在林子里的爪牙，嗅到了新主人的气味，又开始重新集结。
“好家伙。”朱文浩靠向椅背，“林毅成在明面上用‘全域统筹’压制，苏长明的旧部在暗地里递刀子。他俩没照面，利益却让他们握上了手。林毅成要拿黑石镇立威，苏长明要报复。这盘棋，对手先手占尽。”
次日上午，清江县委大楼，三楼常委会议室。
方建平端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市环保局下发的整顿通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扬眉吐气。
“同志们。”方建平端起茶杯，“绿能建材是咱们县的明星企业，更是协作区的供货大户。现在闹出这么大的环保违规案，市局直接贴了封条，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有些同志在抓经济的时候，只看数据，不管底线！”
他视线越过长桌，直往朱文浩身上刮：“营商环境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导致二期项目全线停摆，外地客商怨声载道。县政府，尤其是分管协作区的同志，必须向县委做出深刻检讨，承担主要责任！”
顾明川坐在左侧首位，拧开掉漆的保温杯，他知道这次对方拿到了市府的尚方宝剑，硬顶只会吃亏。
庞建国低头翻着黑皮记事本，没接话茬。其余几个常委眼观鼻、鼻观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落井下石的味儿。
朱文浩十指交叉，搭在桌沿。
“方书记批评得对，环保底线容不得半点马虎。”他语调清平，毫不避讳地揽下责任，“绿能建材的旧账，县政府绝不护短。目前厂方已经主动向省厅提交了‘绿色工厂’认证申请，正在进行设备全面升级。”
方建平冷哼一声：“升级？远水解不了近渴！现在工地停着，项目黄了，拿什么向市里交代？”
“项目可以等，老百姓的饭碗等不起。”朱文浩看着方建平，“绿能停产，协作区两百多号建筑工人张着嘴等饭吃，这笔窝工费谁来掏？既然方书记强调县委统筹大局，这笔钱，县财政出，还是县委出？”
方建平喉咙里像是卡了根鱼刺，不上不下。
要他拿县委的经费去给老百姓发钱？他哪里拿得出来！
“这……企业违规造成的损失，理应由企业自行承担，怎么能让县委兜底？”方建平硬邦邦地改口。
“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朱文浩将一份人员安置清册推向桌面中央，“县政府已经从协作区专户拨出专款，全额保障两百名工人的日薪。老百姓干活拿钱，天经地义。天塌下来，这口热饭不能断。”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静得出奇。
方建平推开椅子，甩下一句“散会”，径直离去。
回到常务副县长办公室，朱文浩在办公桌前坐定。局面上虽然拿民生稳住了阵脚，但绿能复工的根本问题不解决，协作区的停摆就只会无限期延长。
桌上的专线响起。
许洁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她挂断电话，转身看向朱文浩。
“文浩，省环保厅下了《协办函》。”许洁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绿能建材的停产期限被无限期延长。不仅如此，省厅要求对黑石协作区所有落地企业的环评手续进行一次全面审查。”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传真件，递到桌面上：“省厅派来的督导组名单，带队的三个核心组员，全都是杨副书记当年在省发改委主政时的旧部。”
朱文浩的视线落在那三个名字上，眼底一片清明。
市局探路，旧部递刀，省厅定调。三方合流，这是把他当BOSS，组团来开荒了。绿能查不出问题，就查协作区；协作区查不出问题，就用无休止的审查拖时间。他们不在乎真相，只在乎协作区这块金字招牌会不会在漫长的停摆中烂掉。
“这是打算釜底抽薪，把黑石镇的营商环境彻底拖进泥潭。”朱文浩将传真件折起，压在镇纸下。
这局棋，对手招招致命，占尽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