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砚修始终没上台。
就坐在台下主桌,一手揽着刚醒的当当。
浅粉蕾丝裙铺散开来,盖住他小半截手腕。小姑娘趴在他左臂弯里,小嘴微微张着,伸手去够头顶碎下来的光,头顶绢花歪到耳后。
她倒不怕生,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忽然冲着某个方向咧开没牙的嘴,粉嫩牙床露出来,笑得憨态可掬。
旁边桌的女宾瞬间捂住心口,倒抽一口气,压低声音跟同伴咬耳朵:
“不行了……谁去帮我把她偷过来,就抱一分钟,一分钟就好!”
徐清虞拨了拨女儿额前翘起的胎毛,指尖抚过她软乎乎的脸蛋,轻声笑道:“我们当当怎么这么可爱啊。”
祁砚修偏过头看她,唇角扬起来,忽然说:“今天你生日。”
她一愣,随即“啊”了一声,明显是忘了。
祁砚修眼底笑意散开,慢慢腾出一只手,从西装内袋摸出个绒布盒子递过来。缎面在灯下泛着柔光。
她抬手轻掀盒盖,一条分量十足的粉钻项链呈现眼前——白金素链托着主石,色泽是极罕的樱花浓粉,细碎虹芒顺着切面缓缓漾开。
碎光垂落,盈盈闪烁。
她指尖抚过盒沿,抬眸望向他,眼底盛着细碎柔光,清亮又动容:“你什么时候悄悄准备的?眼光这么合我心意。”
“两个月前。”
她握紧丝绒盒子,唇角止不住上扬,身子顺势往他肩头轻靠,嗓音柔软清甜:“爱你老公,谢谢。”
祁砚修垂眸宠溺凝着她,片刻他微微俯身,唇凑到她耳廓,温热气息拂过,低哑轻喃:“晚上再好好谢。”
她抬手在他腰侧拧了一把,脸上还红着,转头去招呼走过来敬酒的客人。
满厅宾客的目光,多少都落在主桌上。
附近几桌的名媛几乎咬碎了牙齿。
旁边很多人也没好到哪儿去——在场的适龄千金哪个不是如此?
赵语晴那一桌,气氛格外微妙。
这些年京圈谁不知道她的心思。赵家坐稳京城地产龙头的交椅,她又是独女,家世容貌样样拔尖,眼界自然也被养得极高。
推掉了家里安排的无数场联姻,圈内人心照不宣——她在等谁。
今晚她坐在这里,香槟色重工刺绣裙裹着身段,妆容精致,面上端着得体的笑意。
同桌几位太太交换了眼神,都等着看——赵语晴什么时候坐不住。
她放下酒杯,起身了。
走到主桌旁,在徐清虞面前站定,语气客气得很:“徐小姐,百日宴办得真好,两个宝宝养得白白胖胖的,真是好福气。我敬你一杯。”
徐清虞抬头看她,笑意不变:“谢谢赵小姐。”
她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
赵语晴端着杯子没动,笑意更深了些:“徐小姐不喝酒?不会吧——这种场合,怎么也赏个面子?”
尾音带笑,分明是拿捏着分寸在试探。
桌上几道视线已经落过来。
“喂奶呢,真喝不了。”徐清虞放下杯子,抬眼望她,语气温温柔柔的,“赵小姐酒量好,你替我多喝两杯——在座这么多宾客,你帮我应酬应酬。”
她偏头朝在座名媛们笑了笑,眼底干干净净,半点锋芒都没有。
赵语晴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话到这份上,不喝反而不大方了。
她笑着仰头把杯中酒干了:“那是自然。徐小姐辛苦,好好养着身子。”
转身时,徐清虞看见她精致的美甲微微嵌进了掌心。
唐棠在斜对面跟泠嫣咬耳朵:“漂亮。”
林姝笑着摇头,端杯挡住嘴角。
凭空多了个敬酒工具人,还一句怨言都说不出来。
徐清虞端着水杯,唇边那点笑意淡下去。
她抬眼,朝祁砚修轻轻瞪了一下。
祁砚修对上她的目光,眼底浮起歉意。
徐清虞垂着眼,没动。他便又凑近了些,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眼神湿漉漉的,像只做了错事在讨饶的狗狗。
徐清虞终于偏过头瞥了他一眼。
宴会过半,曾舒绾从主位站起来,理了理旗袍的领口,转头朝徐清虞伸手:“清虞,跟我来,咱们一起去敬宾客。”
祁景渊放下筷子起身,手里已经端好了酒杯。
祁砚修走到徐清虞身侧,把她手边那杯凉透的水换成了橙汁,低头说了句:“交给我来喝。”
徐清虞站起来,薄荷曼波绿的鱼尾裙摆垂落,银色细带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的一声轻响。
曾舒绾和祁景渊一左一右,她走在中间,祁砚修跟在半步之后。这个阵仗一摆出来,满厅的目光都跟过来了。
第一桌是军方的人。曾舒绾引她到一位六十来岁的男人面前:“清虞,这是你刘伯伯,京郊军区的。”
徐清虞弯起眼睛:“刘伯伯好,辛苦您专程来一趟。”
刘师长端着酒杯打量她,笑着对祁景渊说:“景渊,你这儿媳妇比电视上还好看。”又转向她,“两个小家伙今天在台上精神得很,妹妹笑起来跟朵花似的,一看就是随了妈妈。”
曾舒绾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全是满意:“我们祁家可算挖到宝了。”她端杯跟刘师长碰了一下。
刘师长哈哈大笑,仰头把酒干了。
徐清虞端着果汁杯抿了一口,曾舒绾拍了拍她手腕,带她走向下一桌。
下一桌政界的人多。
曾舒绾引她到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前,做了介绍。
男人端着酒杯站起来:“砚修媳妇年轻有为,听说你拍的那部戏收视不错?”
徐清虞连忙应了几句,眉眼弯弯。
他放下杯,转头对祁砚修说:“砚修,你媳妇对政策领悟力不错,回头有空来部里坐坐。”
祁砚修在身后应了声好,目光却停在她脚踝的鞋带上——看她站了这么久,脚跟有没有磨红。
再下一桌是京城几位太太坐镇。
这桌气氛微妙些,太太们看人的眼光向来比男人们尖,绵里藏针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
曾舒绾带她走近,一位穿绛紫色缎面褂的先站起来,笑得严丝合缝:“砚修媳妇,这份福气真叫人眼热,一进门就生下龙凤胎。”
话音落地,在座几位太太面上笑意深浅不一,心里那点算盘珠子拨得响——三分踩的是徐家攀高枝,七分笑她靠肚子拴住了男人。
徐清虞端着水杯,眼睛弯起来:“是我有福气。”
“公公婆婆从怀孕到坐月子,到今儿这场宴会,桩桩件件都替我打算周全了。两个孩子有长辈疼着宠着,我半点心没操,才能踏踏实实继续拍戏。”
她轻飘飘几句话搁在桌面上,把“嫁进祁家就是她运气好”说得坦坦荡荡,又把自己拍戏的事业心亮了出来——不是依附谁的花瓶,是祁家明媒正娶、捧在手心里的儿媳妇。
陈太太笑意都僵了一瞬。
旁边一位穿刺绣旗袍的立刻接话:“对了清虞,你那个新戏什么时候播?我女儿天天念叨。”
徐清虞笑:“月底首播,阿姨到时候打开电视就行。”
那位太太满意点头:“那必须追。”
曾舒绾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始终翘着。
带徐清虞出来敬这一圈,最麻烦的就是这几桌。
太太们的舌头比刀子快,但从这桌到走完所有桌,徐清虞没一句话掉在地上,句句接得漂亮,不卑不亢、大方得体、压得住场。
她站在祁景渊和曾舒绾中间,身后是祁砚修半步不离的跟随,走到哪一桌都稳稳当当,言谈举止间已经有了祁家主母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