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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青阳县一中在青阳县城西南角,学校门前一条泥土路与府前街相接,以十字路口的转盘为界,以东是水泥浇筑的府前街,以西便是乡下的泥土路,晴天时尘土飞扬,马路外是一条小溪,在县城西北面汇入青阳溪。学校分初中部和高中部,初中每年级三个班,主要招收县城所在的青阳镇的优秀学生,高中每年级六个班,面向全县招生。初中部和高一高二年级各班共用一幢三层楼的教学楼,高三年级学生因为面临高考,有特殊待遇,教室被安排在一个独立区域。校园内图书馆、体育场、代销店一应俱全。张一山平生第一次看到如此开阔的学校,窗明几净,功能齐全,来来往往的师生们都带着城里人的干净清爽,他用了两天时间,才把学校的布局了然于心。然后以学校为起点,沿着校门外那条泥土路进入府前街,进入这个全县人民的政治和经济心脏。青阳县属于山区小县,20多万人口中百分之八十在山区,县城青阳镇所在的青阳盆地是境内仅有的平原。青阳镇以府前街为中轴铺开,东西两侧分别以紫荆街和太平街、南北两侧分别以工人街和彩虹路勾边,这四条街围合区域属于城区,一律水泥房水泥路,出了这个区域就属于农村,主打泥质:夯土墙、黄泥路。青阳溪如一匹长长的绸缎在县城北面自东向西流过,为这个山区小城平添许多灵动。

    对于从没有机会深入过城市生活的张一山来说,青阳县城是完全陌生的大世界,坐落在青阳山脚的县政府大院门楼有两层楼高,上面悬着国徽,两侧挂着县四套班子的牌子,俯看着整个县城、守护着整个县;府前街上店铺鳞次栉比,小商品市场里充斥着花花绿绿的服装和鞋袜;工人街上的工人文化宫有录像厅,成龙与人打斗的声音标识着一个时代;紫荆街上有间六味书屋,主打金庸与琼瑶。这个始建于东汉建安年间的小县城,千百年来人们营营苟苟,发展速度比外面的世界不知慢了多少倍,但在张一山眼里,这就是全新的一片海,有着探索不尽的同类与异类。张一山像一条从小河入海的小鱼,游走在城市的街巷里,他下定决心,要在这个大海里安营扎寨,把乡村变成自己的美好回忆。但他知道前路艰难,接下去的三年将决定他的梦想能否实现。他对工人文化宫里的成龙、六味书屋里的金庸都心向往之,对花花绿绿的小商品市场也很有冲动。即使没钱买,逛逛也是幸福的,他想。对县府大院则是神往,期待着有朝一日能穿过长长的府前街堂而皇之地穿过那个森严的门楼。但鉴于当前的学习成绩,他绝不踏进这些地方半步。从大队小学到公社小学再到区初中、县一中,身边的同学纷纷掉队,回家成了劳动力,三年之后,如果不能考上大学,他也将掉队,已陷入困境的家庭绝对不会允许他参加复习再高考。他面临的形势空前严峻,开学报到后,教学楼的走廊上张贴了高一年级六个班所有同学的入学成绩排名,他在260多名同学中排在126名。除了有形的排名之外,成长于城市教育环境的同学们也给他带来巨大压力,从上课回答问题的思路、英语说与写能力,到班级活动的组织能力、人际应对能力,甚至在操场上各种体育活动中,城里同学的应付自如与他经常出现的手足无措,形成鲜明对比。分班时,张一山被分在高一(1)班,班主任是位精神矍铄的古姓老头,同时兼着一班和二班的语文老师,是青阳县名师。古老师身材修长,脸庞削瘦,站在他正对面就能感觉那种坚忍刚毅扑面而来。青阳县有门路的干部和商人都想尽办法把子女安排到古老师班里,张一山的同学中就有县委县政府、法院、县政府各局干部的众多子弟,当然也有为数不少和张一山一般出身的农家孩子。多少年后,古老师左手举着课本在正前方,右手举着老花镜在右前方,操着一口带着浓重青阳口音的普通话讲解课本的影像都还不时浮现在张一山脑海里。

    时日长久之后,张一山才隐隐感受到了在这样刚毅正直的形象背后,又隐约着多少的人性复杂。

    县城到张村路途遥遥,靠走路往返已经不现实,到碧溪的班车车票要1元2角5分,为了省钱省力,张一山回家的周期延长到2月甚至3月一次,供给将罄的时候,就提前给家里写封信,父母便托人捎来米和梅干菜。在操办完大哥的婚事后,张一山的供给水平再度回到5年前,梅干菜不见油,除了上交学校的必须费用外,身上不名一文,母亲偶尔在回信里夹一张5元钱纸币,一张信纸里就有一半是省着花钱的循循善诱。每次收到这样的信,张一山对父母亲都充满了感激,他知道要把这5元钱塞进信封对父母是何等的煎熬,家里隔三差五就有债主上门,弟弟张小山正上初一,家里的经济状况已经不是捉襟见肘可以形容了。清苦的生活激起了张一山强烈的抗争意识,县城也没有了他可以出卖力气改善生活的通道。张一山知道,除了刻苦努力以外,自己没有任何追赶和超越城里同学的其他途径。他把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青阳一中建在平原上,学校附近无山可去,张一山失去了席地幕天的学习场所,他物色了操场角落里的几棵大树,下午放学,值日的同学哔哩哗啦搞卫生,他就拎着书本去大树下。晚上夜自修结束,同学们进入梦乡,他溜到教学楼前空地上,就着路灯继续学习。如此一个学期后,张一山奇迹般地做到了全班前十,带着松了口气的心情,回张村开始他高中生涯的第一个寒假。

    山里的冬天寒冷袭人,张一山家的冬天寒意更深。父母带着经年的重担,脸上疲倦神色终日不散,张一山心疼父母却又无能为力。晚饭后,大家围在电视机前看电视,母亲起身去准备明日的猪食,张一山在一旁帮衬,见母亲的身子忽然从灶台边滑下去,瘫到了地上,张一山大惊,大喊了一声,妈晕倒了。一家人慌忙冲进下间,把母亲抬上床,都急着以各种称谓呼喊着母亲,好长一会,母亲才悠悠醒了过来。张一山含着眼泪问,妈,你怎么了?母亲轻描淡写地说,没事,躺一下就好了。父亲默默地取了补脑汁,打开盖子,倒小半碗,又用开水冲成满碗,扶着母亲喝下去。这是父母仅有的滋补品,一瓶往往要对付一二个月。“没事。”父亲说。张一山看着躺在床上的母亲,才四十七岁的母亲头发已经白多黑少,三道皱纹刀刻一般横在前额,微眯的双眼仿佛已撑不住眼睑的重量,削瘦的两颊皮肤又干又紧,隐约可见裂纹。母亲紧抿着双唇,把疲惫和病痛牢牢关在自己身体里。张一山知道,母亲是长期疲劳加营养缺乏。见母亲恢复知觉,张大山和妻子又转到电视机前。张一山看着悲苦的母亲,听着电视机里的欢声笑语,一股怒火冲上脑门,他冲到电视机前,一把扯下插头,吼了一声,像什么样子!母亲拿眼白了张一山,说,我没事,不要去说他们。

    日子不会因清苦而停顿。应对困难的最好办法就是持续的行动。

    冬天是用炭旺季,这给深山里的人们增加了一条增收通道。家境转难,张一山父亲开始领着大山和一山进山烧炭。烧炭是十分辛苦的营生,白居易说,“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又说“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可见那个年代还有牛车拉炭了。张一山家烧炭全凭双手,卖炭全凭肩挑,实际辛苦程度犹有过之。父子三人在深山里找块空地稍作挖掘和整理,就地取材砌出泥窑,然后分头砍伐胳膊粗细的树木,松木烧的炭易碎,品低价贱,所以尽可能伐硬木,背到炭窑,再砍成几十厘米长的树段,一根根竖着排列进窑,点火开烧。烧炭最辛苦的是守窑,待木炭将成,眼见浓烟转青,得赶紧用泥封了风洞,这个火候把握至关重要,早了则木未成炭,迟了则炭已成灰,由于时间难以把握,那几天需日夜守护,在炭窑旁搭个简易柴寮,好在窑里透出的余温可以取暖,不至于受冻,随身携带的铝制饭盒可以放到炭窑上温热,不至于吃冷饭。张一山有时陪着父亲守窑,眼巴巴看着几个风洞里冒出的浓烟越升越高,越高越淡,忽而一阵风便没了踪影。天地清新,山野澄绿,若是几十年后看见,他必心生诗意,但此时他能领略到的,只有生活对他的一次次提醒。

    新学期开学,张一山回到校园,重新过上平静生活,但家里的窘困始终压在心头,他只有奋发。高中的食堂已经有了卖菜的窗口,他从不光顾,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的头发干枯直立,两侧开始出现少白头迹象,实在馋得不行,他就捧着饭盒,去学校的小卖部花5分钱买一块红色的豆腐乳。不下雨的日子,他的身影就出现在学校操场角落里的大树下、晚上的路灯下。有几回他发现江梅也在大树下,两人各自占据一棵树,互不相扰。江梅家已经搬到了县城,他不理解她为什么不回家。或许这里更安静些,他想。他抬眼瞟一下江梅,江梅神情专注,后脑勺的马尾辫高举着,红色的棉衣更增添了傍晚斜阳的暖意,人与树与天地仿佛浑然一体,形成一幅写意又写实的画。他偷偷溜到江梅身后的树后,探出头,“喂”了一声。江梅手忙脚乱地把手里几张纸就往书页里塞。“要死。要吓死人的。”江梅嗔道。张一山想起初中毕业时操场暗夜里她与张学权的影子,想起张学权说的话。他嘿嘿笑了笑,双方并没有交谈。他回到自己的树下继续看书。

    将吃晚饭的时候,张一山收起书,走向食堂。江梅也起身,迎面朝他走来。“我爸让你去我家吃饭。”江梅说。张一山没听清楚,“什么?”“我爸说让你去我家吃晚饭。”江梅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张一山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毫无心理准备。“我也不知道。下午来上学时他和我说的。”江梅说。张一山和江梅虽然已经同学四年多,但并没有深交。长期的农村生活和窘迫的家境不可避免地在他心里形成了自卑。江干部虽然认识,但也称不上故交,更不是亲戚。他对这个非亲非故的同学父亲的邀请不想领情,况且以他的衣着,他也没有勇气踏进县府大院宿舍,他几乎可以预见到大院里人们投来含义明确的目光。“我不去。”他说,“晚上还要夜自修呢。”“没关系,来得及的。”江梅说,“我也要来夜自修的。我家里走到学校才15分钟。”张一山当然知道时间上没有问题,也不是他拒绝邀请的理由,但他不能说出他埋在心里的真实想法。“我不去,你赶紧回去吧。”他一边拒绝着,一边走向食堂。食堂和校门口是同一个方向,江梅不语,落后半个身位跟着他。食堂蒸饭的热汽穿过门框,消失在门楣上方。说是食堂,却并不提供堂食的桌椅座凳,无非是同学们淘米蒸饭之所,有两个卖菜的小窗口。张一山径直走进食堂,在氤氲蒸汽里走到那排巨大的蒸屉前,找到3号蒸屉,在数百只饭盒里精准定位到划着“张一山”的盒子,把饭盒子放到水龙头上冲了冲去烫,左右手交互着仍然滚烫的饭盒往寝室走去。刚出食堂门就看到江干部推着自行车,站在校门里侧,正与江梅说着什么,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

    张一山不得不走过去。他与江干部唯一的一次单独打交道的经历还在上小学探访乡政府时,他甚至都没正经叫过江干部一声,一时之间连称谓都成了问题,村里人都叫他江干部,那感觉是大人的事,叫江叔叔又感觉冒昧,踌躇半晌,还是叫了声“江叔叔。”江干部笑着看着他,转头呶一下旁边的小女孩,说,“这是江柳,江梅的妹妹。”“走吧。”江干部推着自行车走向校门口。张一山进退维谷,难以把握江干部说的“走吧”是不是包含要他一起走,若包含了这层意思,他顾自去食堂便失了基本礼貌;若没包含,他说出不去便是此地无银。他只好站着不动。江干部回头看他一眼,说,“走吧。”这个信息便明确了。“谢谢江叔叔,我不去,饭都蒸好了,晚上还要夜自修的。”张一山嗫嚅着,他知道这个理由苍白无力,连江梅都说服不了。“吃个饭,来得及。”江干部立足等着他。“张哥哥,走了,走了。”江柳走过来推着张一山向前,“我爸今天是特意来请你的,他从来不接我们放学的。”江柳说。自从入了高中,张一山确实没再看到过江干部。他退无可退,只好就着江柳的推势,与江干部并排向前。江干部顺手把他的饭盒放到自行车前面的车篮子里。江梅推着自行车,与妹妹一起随在两人身后,江柳叽叽喳喳和姐姐说些班里的碎事。江干部问他,“你爸妈好吗?”“挺好的。”张一山说,他不想把家里的真实情况告诉江干部。“他们这生世够苦的,要养育三个儿子,要供你们读书、成家,压力很大。”江干部说。张一山被勾起心底,鼻子一酸,但他不语。“听江梅说你学习进步很大。”“不是太好。”张一山说,这对他不是谦虚,他知道以目前的成绩,离考上大学还有很大差距。“这个事也急不来,要一步一个脚印,把每一步都走扎实。”江干部说,“你用了一个学期就进步那么多,有希望的。”张一山“嗯”了一声。“学习上有什么好方法,教教江梅。”江干部说。张一山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上课认真,下课后做些题。”“我每门功课只选一本辅助练习,配合着上课进度。”“辅导书多了,很多是同类题,效率就不高了。”张一山把诀窍说给江干部,其实是说给身后的江梅。

    青阳山虽然被称为山,其实就是一个小山包,县府大院在山南坡,县府宿舍在山北坡,南北山坡之间有一条小道通行。这是张一山第一次走进县府大院,门口挂着的红牌子庄严肃穆,大院里三座小洋楼呈东西向排着,人们陆续从楼里走出,跨上自行车下班回家。中间那座楼前停着几辆小汽车,张一山猜测那应该是县委书记和县长的办公楼,脑子里刻画着县里主要领导和一众干部在小楼里指点全县江山,安排东西南北,落定关乎他们全家人生产生活的政策,他对小楼就有了许多神秘。他很想走进那个门洞,走上楼梯,在每一层的走廊里做一次穿行,如果县委书记、县长或者其他干部的办公室凑巧开着门就更好了,他就可以看看县干部和他们的办公室,万一被请进办公室去走一个来回或者坐一下,那可真是万幸之幸。虽然江干部现在也是县里的干部了,但张一山觉得这个大楼里的干部应该是和江干部不一样的,江干部曾经经常在他们村子里进进出出,感觉更像身边有威望的熟人。人一熟,就少了威严。江干部并不了解张一山此时的复杂心理活动,他领着他们径直穿过县府大院,沿着那条小道,向山北的宿舍楼走去。县府宿舍是两幢并排的六层小楼,楼前各有一个自行车棚,江干部和江梅把自行车停进棚。两个在楼下洗菜的女人冲着江干部说了声,“江部长回来了?”不经意间解了张一山的惑,原来江干部已经是县人武部的领导了,至于这个部长前面有没有副字,他就无从知晓了。江干部领着张一山上了2楼。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餐厅兼客厅,厨房不大,卧室一南一北,南面的一间挂着珠帘,张一山猜测是两姐妹的闺房。他们到的时候,江梅的母亲已经把饭菜准备妥当,桌子上摆着鸡鸭鱼肉和几个绿色蔬菜,香气在整个房子里飘荡,张一山那只被梅干菜吸榨得油汁皆无的胃顿时急速蠕动起来。江干部招呼张一山洗了手,坐下。张一山第一次走进这么干净整洁的院子和家,难免拘谨,好在江干部夫妇对他都很热情,又尽量说一些碧溪乡里的人和事,他便渐渐放松下来。江干部不停给他夹些荤菜,他推辞了几次,终究抵不过美味诱惑,收了部分鸡鸭鱼入了皮囊,对于鸡骨鸭骨鱼刺,也学着江干部他们,在桌上堆成一堆,不再如以前在自己家里那样啃完就随手往地上扔。晚饭后离夜自修还有些时间,江梅的母亲开始收拾卫生,江干部、江梅和张一山围着餐桌开始聊天,江柳不耐大人的话题,顾自回了自己的房间。江干部说了些张一山班里的学生和老师情况,有的是张一山之前知道的,比如古老师的教学,有些是张一山此前不知道的,比如他们班里程俊是县法院院长的儿子,潘颖芝是县环保局副局长的女儿。“别看他们家庭条件好,家里对他们的要求都很高,大人也在互相较劲子女的学习。”江干部说,“所以你们的这些同学其实学习都很努力的。”这大大出乎了张一山的意料,在学校里他没看到这些同学有多么努力,没想到都是在背后发力。这使张一山感受到了压力。这些同学基础比他好,学习条件比他强,他要实现超越必须有超常的努力。“你对自己有什么规划?”江干部问张一山。张一山没有清晰的人生规划,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最远大的梦想就是考上大学,跳出农门,最好毕业后能到乡里当个张干部,不行的话到学校里当个张老师、到供销社或者其他什么国有单位里当个张什么都行。“我要考上大学。”他回答。江干部点点头,“这是第一步,现在想其它的好像是远了些。”“高二就要分班了,你有什么想法?”江干部接着问。对这个马上要面临的问题,张一山早就有了答案,文科通用性好,就业门路更宽,也会离“张干部”的理想更近,“我准备报文科班。”江干部看看坐在旁边的江梅,“江梅也准备报文科班。”江梅也点点头。

    从江干部家晚餐那天后,张一山留心观察班里的同学,尤其是干部子女,果然发现他们虽然课间时蛮不在乎,与同学插科打诨,在走廊里上蹿下跳,但上课时极其认真,对待课业极为仔细。他们的表象或者是为了迷惑对手,或者是为了万一没学好留有后路,这样的对手比明着来的更为可怕。“城市套路深”,张一山想,但他不想回农村。吃人家嘴软,那次饭后,他又多了辅导江梅的任务。作为礼尚往来,江梅便常扛着江干部的名义,隔三差五请张一山到家里吃饭,这为正长身体的张一山缓解了缺菜少肉的燃眉之急。日子在学习与15分钟往返的路上悄悄过去,高一结束的时候,张一山的成绩窜到了全班第一,尤其是文科类成绩,已呈现****之势,江梅的成绩从中游偏下窜到稳定在上中游。这让张一山和江干部全家都非常满意。临近期末,张一山收到了母亲的来信,除了在信纸里夹杂5元钱充当回家的车费以外,母亲还在歪歪斜斜的文字里告诉张一山,大哥和大嫂要和他们分家了。

    分家是个复杂的系统工程,作为全家甚至全村学历已经最高的张一山,在家里已经不知不觉有了地位,父母传递给他消息后便捱着,等他暑假回家一起商议。张一山对此事并没有太大意见,多年前父母已开始筹备,十多年前堂二伯父过世,堂伯母拉扯着两个儿子,日子渐见艰辛,决定曲线救贫,经人介绍嫁给了20里开外的一个男人,房子便可以成为商品了。虽是堂亲,堂伯母对卖房子给张一山家绝不留情面。张一山后来听父母讲购房过程,深觉农村贫困之无奈,山里的房子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能用来交易的少之又少,新建房不仅地基难寻,投入也大,耗时耗力。其时堂伯母瞅准张一山家买房心切,开出了八百元的价格,任凭父母怎么说市场价打亲情牌,均不为所动,接近两个月的讨价还价,最终以七百八十元成交。搬家时,堂伯母充分演绎了蚂蚁搬家毅力,把所有能移动的物件均搬往新夫家,母子三人肩扛手提来回几趟,留给张一山家的便是真正徒有四壁的房子。张一山母亲对堂伯母最后一次蚂蚁搬家的情形念念不忘,堂伯母楼上楼下细细检查,没发现任何还能搬走的家什,临走时上个厕所,发现一对粪桶是漏网之具,此时桶里已积有不少余物,挑着行走几十里地既费力又过于味道鲜明,便做了一次大方人,把两桶人工肥料送给了张一山家,倒进他们用以收积的大茅坑,然后二伯母把桶清洗干净,晃悠悠挑着这最后一对家具,领着两个儿子义无反顾地出了村口,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张村。张一山母亲对堂伯母此行为嗤之以鼻,但张一山对人穷志短手长心细有着充分的理解,他并不苟同母亲对堂伯母的轻蔑。对于分家,张一山母亲向来持反对态度,由于张大山成婚不久,且还没有小孩,此时分家容易给村人造成家庭不睦的印象,她自认还算是个好婆婆,一旦分家便失了三分理,感觉是她容不下儿媳似的。但张一山嫂子态度坚决,她深觉大家庭负担沉重,与公婆观念上难以一致,她渴望与大山一起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哪怕外出打工,也好过在家里耕收,况且两代人生活在一起,关系处理要注意的细节多,过于累赘。张一山母亲无奈,便退了一步,提出分房生活、同灶吃饭的折中方案。张一山嫂子仍是坚决不允。在内心里,张一山站在嫂子一方,但他也不愿伤了母亲的心,所以对分与不分保持沉默。母亲拗不过嫂子的坚决,最终同意一家彻底分为两家。房子有了,整个分家也才算具备了基本条件,后面道阻且长。那段日子,分家成了张一山家晚饭后睡觉前的必修课,谈判的主力是张一山的母亲和大嫂,先是分了家具,大嫂的陪嫁品无须讨论,均跟随了主人。不足的家什如锅碗瓢盆,便得新添一套,大嫂提出新旧物品一家一半,母亲便说,不用了,旧物什上都刻有父亲的名字,一家一半容易搞混,实际上是变着法子帮衬即将成立的小家。其余床柜类物件,该添便添,新的归新家,旧的归老家。至于田地,考虑到父亲年纪渐长,大嫂便主动提出多分些离得远的给自己。新添物品需要继续借钱,加上旧有债务,分家前的欠账总共六千多元,一家分了一半。双方谦让下,可能出现的利益争端便消失于无形,这让张一山很是欣慰。大哥大嫂搬去了张一山他们早年居住的房子里,父母领着张一山张小山继续住在购自堂伯母的两间里。自此而后,父亲少了大哥的帮衬,张一山将替补为事实上的父亲的第一助手,他必须承担起这个家第二劳力的责任,哪怕还在上学,他也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整个暑假,他都尾随着父亲上山下田,绝不惜一丝力气。

    高一学年完结,六个班级将被分成四个理科班和两个文科班,一班和三班为文科,其余为理科。分班前,班主任古老师和物理老师叶老师分别找张一山谈话。古老师与张一山的谈话场所选在古老师位于教师宿舍楼三楼的宿舍,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客厅还兼着厨房和餐厅功能。古老师把谈话场所安排在自己家里,而不是办公室,足见他的重视,对张一山的亲切。师生在圆餐桌旁坐定,“马上分班了,有什么想法?”古老师说。“还没想好呢。”张一山说。前一天,兼着二班班主任的物理老师叶老师把张一山叫到办公室,动员他转到二班,说他物理上颇有悟性,承诺动员全班任课老师的力量,让张一山理科成绩也有大起色。那个年代大学录取率低,文科更低,青阳一中上一年高考文科被剃了光头。张一山喜欢文科,也擅长文科,但面对青阳一中文科高考历史成绩,实在是心里打鼓。他面临的第一要务是有大学上,而不是能上喜欢的专业。“怎么能没想好呢?你都不用想,文科科目成绩全年级排在最前面,你不上文科班谁还能上。”“你不上文科班的话,我们这届的青阳一中文科班就基本没希望了。”古老师站起来,张一山倒了一杯水,杯子外壁的红牡丹鲜艳怒放。“你是我见过的最有灵性的孩子,学习上不用担心,再努力两年,考大学还是希望很大的。”“比起理科来,你的文科成绩更好更稳定。”张一山不接话茬,也不知道怎么接。学校的高考成绩不是他考虑的重点,考大学希望很大也不足以打动他。“理科是什么,数理化,出来要么科研机构,要么学校当老师;文科不一样,毕业以后可以到政府机关,也可以到研究机构和学校,前途更好更广。”古老师这句分析对张一山来说是击中要害的,他要治理独自人这类他心目中的恶人,首先要成为江干部那样的干部;要成为江干部那样的干部,首先要选对大学的专业;要选对大学的专业,就要选对高中的班级。他决定留在古老师执教的高二(1)班。

    分班意味着人员调整,首先是选举班干部。说是选举,其实就是班主任对班长副班长体育委员等岗位提个名,同学们举手表个决,已全然不像小学时那样真的每人一张票写上名字然后唱票画“正”字了。在全新的环境里,当班干部显然是快速融入新集体、结识新同学的好途径,来自大山的张一山渴望被城市认可和接纳,高一入学时他还成绩不起眼,其名不扬,虽然内心有被提名的强烈愿望,也知道纯属一厢情愿。但经过一个学年以后,他的成绩稳居全班头名,语文英语历史等文科科目基本已找不到对手,一向擅长的作文更是被古老师隔三差五在两个班级里作为范文推广,可谓年级名人了,分班前古老师还在家里找他谈了话,说他“最有灵性”“是青阳一中文科班的希望”。在这样的背景下遇上分班选干部,他内心里希望重燃,古老师不可能忽视他的努力和进步,不可能仅仅是把他当作高考的希望。当日,张一山怀着激动憧憬忐忑,静静地看着讲台上的古老师。古老师不讲课,老花镜就不用被举着,张一山透过自己的近视片再透过古老师的老花片看着古老师的坚毅沉静的眼睛。“今天是我们新班级的第一次班会课”,古老师说,“我们要选出班干部,同学们可以现场推荐。有没有要推荐的?”大家都知道演绎程序,教室在安静中过了几秒。“既然没有,那我来提名,大家来表决。”古老师说,“我建议由鲍平担任班长。”鲍平是从别班刚转过来的,张一山并不认识。古老师停顿几秒,又问,“有没有不同意的?”又停顿。“没有的话大家举手表决。同意的举手。”一些人举了右手,一些人举了左手,一些人没举手。古老师对着肉手丛林数了数,“43票,我们班一共54名同学。那就通过了。”然后副班长体育委员生活委员劳动委员一路演进,到终了张一山都没从古老师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内心既失望又失落。在以往的生活经历中,他信奉用实绩说话。只要以实绩论英雄,人人都会有机会,他的努力就会有方向有回报。他一年来的努力和进步有目共睹,本以为实力能给他一个机会,现实却及时给了他当头一棒。

    是实力不够?还是光有实力是不够的?

    好在班会课快结束时,古老师给了他个语文课代表,虽然只是个安慰奖,也是有聊胜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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