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画见到我马上付了款,似乎是放心了,接着说:“老爸去的时候,自己带车。你们如果接待的话,安排人去高速公路出口迎接一下就行了。
“实地考察时,接待不要太奢侈,老爸一向讲节俭,如果太麻烦了,他反倒会不高兴。”
我听张景画这么说,心里十分的感动,想想自己已经打扰人家半天了,就连忙告辞。
车子呼呼地往市中心奔驰。我忽然想起,我是通过周副市长与孟副省长的关系,找到张教授的。
可是,我匆匆忙忙的赶来省城,还没有告诉那位长辈领导周叔叔呢。大概是怕他吩咐自己去省城建筑大学看望他的宝贝女儿,自己故意疏忽的吧?这可不好。
如果回去让老爷子知道的话,肯定要骂自己的。既然现在还没有回去,索性告诉他一声。如果他吩咐自己去建筑大学看望周媛媛,那就硬着头皮去好了。
装聋作哑总不是个办法。尤其是这一次办事全是亏了人家的关系。过河拆桥的事我可不能干。
车在加油的时间,我礼貌地打电话给周副市长,说我已经找到了张教授。张教授答应去凤凰河实地考察,工程规划设计图的事有指望获得圆满解决。
接着就检讨自己出发时匆忙,没来得及告诉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做?请吩咐!
周副市长听了我的话,哈哈大笑了一阵子,说道:
“我能有什么事?就是希望你抽空去看看我那宝贝女儿,说我很想念她。另外,你告诉她,我和电视台的小张,只是工作关系。
“根本没有那方面的意思。让她不要误会,也不要冤枉了人家。都是大学讲师了,干嘛还这么小心眼儿?”
“得令,我马上去。”我见到周副市长竟然会说起了他和电视台美女主播的真实关系,觉得老爷子对自己不是一般的信任。答应马上到建筑大学去。
其实,如果不是周副市长家里的事,自己可以绕开建筑大学,直接从连山路回北辽了。现在的“顺便”办事倒成了专程为这事跑路了。
可是,老爷子心情那么迫切,自己怎么好意思拒绝?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如果周媛媛真不给自己面子,以后不理她也就是了。
我一直希望能够调和周副市长父女之间的关系,每次见到老爷子愁眉不展的模样,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假如周副市长的老伴儿泉下有知,应该也不希望这对父女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
本来我是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做这件事情的,但有几件事情提醒了我,思来想去,这件事似乎也只有我来干最适合。
首先我和周媛媛景琪是同学,一起长大的。这使得周媛媛对我格外关注了一些,虽然从表面上她常常斥责我,但从她经常打电话问我的工作情况,生活状况。
说明她不是那么反感我,我在报社倒霉那些日子,据说她缠了几天周副市长,让他为我说情。
这么看,她还是很在意我的,也许,她是把我当成了往日温馨的家庭生活的一部分了。
来到文联之后,我占了周老爷子那么多便宜,不为他出点力,实在是有点过意不去,想到这里,我让车停下,跑到水果店那里,买来一些时令水果带上作礼物。
回到建筑大学,我找到卫生间洗漱一番,整理好衣服,来到建筑大学校园的教职工宿舍楼下,从衣兜内摸起手机打过去。
电话接通后,那边并没有声音,我知道周媛媛在听,就轻声道:“周姐,您上午在家吧?我现在你们建筑大学校园,打算过去看看您。”
“讨厌!又是当他的说客吧……”话音刚落,手机对面就传来了一阵忙音,我不禁握着手机苦笑着摇摇头,这位冰雪美人啊,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单位里工作的。
这样的态度,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联络这位美女姐了,也不知她在大学教育岗位上干得是否顺心。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的我穿过几栋家属楼,习惯性地站在一棵树下,拿手轻轻地拍了拍,又想起了上学时的自己和她的那段欢乐的岁月。
心里不禁有些百感交集,苦笑着摇摇头,快步离开这里,径直走进单元楼。
上了她住的四楼,我轻轻扣响房门,一分钟后,房门被轻轻推开,我赶忙鞠躬道:“周姐好。”
周媛媛身上穿着一件雪白的睡衣,仿佛整个身体都包裹在冰天雪地里,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全无半点笑容。
打开门后,她只是对我报以轻轻的一瞥,就抱着大布娃娃走向沙发,坐在那里继续看着电视,安静得如同雕塑一般,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看得入迷。
我早就知道她会是这个表现,所以除了心里感到一丝寒冷外,并没有其他不适应的地方,换上拖鞋后,我随手关上房门。
抬眼望去,周媛媛还是不肯搭理我,就知道这时候说话也没用,要是不采取些特殊手段,此行恐怕还会无功而返,看来,想要说服这位冷美人,就必须先在气势上压倒她。
想到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塑料袋,这次我没有像上次那样,毕恭毕敬地坐在沙发上,以学生的低姿态和她交流。
而是直接拎着水果,大摇大摆地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将新鲜的水果冲洗干净,从里面挑出些葡萄放到果盘里。
随后面带笑容地端了出来,轻轻地将果盘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拿手指着果盘道:“周姐,吃点葡萄吧。刚才在路上买来的。很新鲜的!”
假如这时有外人在场,肯定会把主客两人的身份搞错,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就叫喧宾夺主,可惜面前这位冷美人全无反应。
我不禁有些气馁,只好讪讪地坐回沙发,陪她一起看电视,电视里的广告一个接着一个,除了补钙就是补血。
我真不知道那玩意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好不容易坐了十几分钟,见周媛媛仍然看得津津有味,他就忍不住摸着下巴搭讪道:“周姐,在大学教书的工作还顺利吧?”
周媛媛仍然没有吭声,安静得仿佛是一株天山雪莲,独自绽放在人迹罕至的冰天雪地里,她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影像声音,而没有其余的东西。
我不禁有些纳闷,上次来看她的时候,似乎她还说过一句话,这次居然连一个字都没讲,难道是自己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得罪了她。
思前想后,似乎没有这种可能,我就又提高了声音,缓缓道:“周市长挺可怜的,这次他跟我说,人老了,越来越寂寞了,女儿从来都不去看他,这让他倍感孤独……”
我一边说,一边盯着周媛媛的表情,打算从她的脸上捕捉到什么,但直到我把最后一个字说完,她的俏脸上依然是波澜不惊,没有半点动容迹象。
我一时间心头火起,决心继续挑战她的心理底线,拿眼睛在客厅里瞄了一圈,最后落到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上,瞥了周媛媛一眼。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慢吞吞地走过去,坐在椅子上,拿手轻轻抚摸着键盘,随后抬起右手,拿中指重重地向键盘敲了下去,屋子里顿时响起一声刺耳的音阶长音。
“唆————”
抬起手掌之后,我侧耳听去,除了电视里的脑白金广告外,并没有其他的声音,就知道刚才的力度远远不够。
从前的我惧怕她的原因,似乎是因为她的美丽高傲。自从到文联以来,帅哥美女我见得多了。她虽然美丽高傲,但是我不能忍耐她对于周副市长的冷漠和不孝。
这时心里想的,就是宁可把她惹火了,也不能让她这样一言不发,于是我闭上眼睛,把两只手高高举起,狠狠敲出了《黄河》的旋律:
“哆、来、哆来、啦、唆拉唆……哆、来、哆来啦、唆啦唆……哆哆哆、唆唆唆…”
这样足足弹了五六分钟,我终于得来了回应,那回应就是电视机的音量被瞬间调高了几倍,硬是将我那嘈杂的钢琴声给压了过去。
我忙以速度弥补音量的不足,双手十指如飞,那刺耳的声音便密集地从指尖飞出,震得我耳膜都嗡嗡作响了。
周媛媛媛也不甘示弱,把频道转换了下,调到音乐台,那里恰好在播放着阿宝的《山丹丹开花红艳艳》,于是房间里上演了一幕六指琴魔大战阿宝的好戏。
我们两人正拼得起劲时,忽地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屋子里瞬间寂静起来,只听门外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传来:
“媛媛啊,你大伯的心脏病都快犯了,今天的曲子怎么这么激烈啊,换一首舒缓点的吧。”
半晌,我转过头去,却见周媛媛媛正抿着嘴微笑,那笑容竟格外灿烂,如春花怒放。
看得我有些目瞪口呆,赶忙深吸一口气,让那怦怦直跳的心稍稍平静下来,欣喜若狂地道:“周姐,别动!保持住……”
随后快速掏出自己的手机,坐在周媛媛对面的地板上,把手机调整好角度,望着周媛媛那张灿烂的笑脸,
手指头‘咔嚓咔嚓’地按下“快门儿”,只在一瞬间功夫,那笑容就被成功地定格在手机屏幕上。
我端起手机,对画面小心地做了些微调,才微笑着将手机屏幕上的美人像纸轻轻递过去,周媛媛对我的人像摄影功夫是信得着的。
她看了看自己的笑容,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后微微皱眉,把手机丢到茶几上,重新拿起遥控器,将电视机打开,把音量调到正常。
我叹了口气,知道她的情绪已经恢复到常态,但这时自己已经黔驴技穷,再也耍不出其他花样,就只好无奈地从地上站起来。
苦笑着摇摇头,轻声道:“周姐,外面的天气很好,周末应该多出去走走,不要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那样对不利于健康,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我知道说了也是没用,这时的周媛媛不会对我的话有任何反应,所以我把话说完后,没有去看她,而是直接转过身子,默默地走到门口,换了鞋子,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我刚刚关上房门,还没等转身下楼,耳边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舒缓的钢琴声,钢琴声是那样的舒缓悠扬,如水银泻地般挥洒出来。
我站在门口,静静地聆听着这恬静优美的旋律,闭上眼睛,似乎是能看到大海,浪潮正从海天相接的地方缓缓涌动过来,泛着清亮的浪花。
而在海的中央,升起一轮皎洁的明月,明月随着钢琴声渐渐升起,穿透薄纱似的云雾,把清凉如水的月华倾泻在我的心头,我就此消融在月光之中,无悲无喜……
钢琴声嘎然而止的那一刻,我仍然陶醉在这美妙的琴声里,无法自拔,静静地站在那里,回味着刚才脑海里闪现的情景,意犹未尽。
过了许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向楼下走去,刚刚走到楼梯拐弯处,却听后面传来一声轻响,转头望去,只见周媛媛默默地从里面走出。
我忙转过身子,缓缓地向楼下走去,而此时,身后传来高跟鞋敲打楼梯的声音,那声音不紧不慢地在我身后响起,一直保持着恒定的节奏。
走出单元楼,我停下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立时消失,我皱着眉头想了想,伸手从衣兜里摸出一根烟来,叼到嘴里,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上火。
深深地吸上一口,随后迈开大步向前走去,这一路上,我没有回头看她一眼,而是不停地加快步伐,
这样走出校园后,我把手里的半截烟头扔掉,抬手招呼车过来,坐到副驾驶位上,然后闭上眼睛,轻声告诉小刘:“等一会儿。”
随后把车窗摇开,将胳膊探出窗外,就这样闭着眼睛,拿手轻轻地拍打着车门,在敲击了一阵子后,后面的车门终于被人轻轻拉开。
我能够感受到,一个柔软的身体轻盈地坐了进来,车门关好后,我微笑着睁开双眼,扭头对司机道:“小刘,去辽湖。”
时值五月间,辽湖迎来了旅游高峰期,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游客络绎不绝,再加上本来就是周末,很多市内的居民也都拖家带口地出来游玩。
银色的沙滩上,到处都是兴高采烈的游人,就连景点内规划出的大片餐饮区,也都是门庭若市,空气里弥漫着鲜美的鱼蟹香味。
“我们……这么沉默地,也要冷战下去么?” 安静地走了许久,我终于停下脚步,犹豫地问道。我知道她是个格色的女人,只有在美丽的环境里才肯开口说话。
周媛媛迟疑着停下脚步,秀美微蹙,沉思半晌,脸上稍稍露出一丝暖意,抬手指向前方的一块礁石,轻声道:“你应该安静些,就像那块石头。”
我哦了一声,缓缓走向那块礁石,轻轻地拍打着它有些发烫的表面,转过身来,大声道:“周姐,你现在也像这块礁石一样。可是,这石头是有温度的。你却是那么冰冷。”
周媛媛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到礁石旁边,伸出右手,那五根纤细的手指缓缓地伸出去,温柔地在岩石坚硬的表面上拂过,转过身子,把忧郁的目光投向远处,半晌,才摇头说道:
“我这个人不喜欢吵。”
我从地上拾起一颗石子,用力地向前方抛出,石子落入湖水之中,溅起一串清亮的水花,我转过头来,拿手轻轻地拍打着礁石,低声对她说道:“我最近常常梦见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