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是想驾驶坦克过来,可惜的是,本人暂无指挥坦克的资格。”我就借坡下驴,接应了大秃子的这句笑话。
随后,再也不说一句话。示意让大秃子领路陪同,到达工地的几个地方转一转。
行走的路程中,大秃子讨好的汇报自己的准备工作。但是我黑了一张脸,并不回应他的话。
在工地上转悠了十来分钟,一行人回到靶场,在大秃子的临时指挥部里喝茶。一杯茶水喝下去。我立即当众表示对拖延工期的不满。
“突老板哪块骨头扭住了?腰椎还是股骨头?”我问,“要不要找中医an摩一下?”
大秃子称自己这个老板其实就是个大苦力,此刻周身骨头完好,动作灵便。
“那怎么会推不动?”我追问。
这时电水壶噗噗有声,一壶水刚开。大秃子不管我追问,只顾倒水沏茶。他的动作有些特别,倒水前要捋捋袖子,还提了提裤子。
这就显出与众不同:他后腰右侧的衣服显出一个凸块,被藏系于皮带侧腰部的一个硬物微微顶起。
随着他沏茶的身体动作,衣服上的凸块起伏不定,时隐时现,直腰时看不出来,侧身时非常明显,看似不动声色,实际上不怀好意。
我当即发问:“突老板腰里插根什么?驳壳还是左轮?”
大秃子声明不是手枪,是手机。
“块头可不小。”
大秃子自称喜欢大家伙。
这像是活见鬼。现在有的人喜欢把手机放上衣口袋,当然也有人喜欢别在皮带套里。但是通常放在前部,没见谁别在后腰。
我注意大秃子的后腰不是随意而为,这有典故。据秦思良向我介绍,大秃子的岳父是青兰第一个民营建筑工程公司的老板,
他的公司颇具规模,曾经在青兰县包下了不少工程标段的土建项目。
数年前,世事变迁,突老板的岳父因为卷入一起权钱交易案,牵连受审。当时有一则关于大秃子的故事在本县广泛流传。
说的是岳父大人年老体弱,委托大秃子代表自己向几位办案人员说明情况。办案人员把大秃子约到某处谈话,准备宣布决定,把他带到指定地点配合办案。
大秃子心里明白,表现镇定,进屋后一提衣襟,众目睽睽下把裤腰皮带上插的东西往侧边稍微推了推,然后才坐到沙发上。
办案人员当即拿眼神互相看看,其中一人悄悄跑出门去,打电话请示,报告说大秃子身上可能携有武器,无法断定真伪,只见外衣遮盖之下,后腰鼓起一块。
指挥行动的领导出于保护办案人员人身安全考虑,决定暂停,另找机会。于是命令几人脱身撤离,放大秃子走人。
隔天清晨,大秃子晨起跑步,穿着休闲运动服装,无携有武器迹象。密切关注动向的办案人员这才一拥而出,把他弄上车带走。
这个案件办到终了,涉案官员抓的抓倒的倒,大秃子的岳父则屡经反复,最终躲过一劫,未被追究刑事责任。
此后他曾销声匿迹若干时日,又渐渐缓过劲来,活跃于本市土建施工市场。曾有人跟他开玩笑,问他当初被办案人员约谈时,后腰插的是个什么?驳壳还是左轮?
大秃子不做正面回答,只说自己当年在乡里当过武装部干事,武装部干部准许佩枪。当时他腰里常别着一支*****,他习惯使那个。
大秃子的习惯至今保持于后腰,那里鼓起的一块免不了令人联想,退避三舍。我想起这段公案,就格外要表示关心,问他驳壳还是左轮?
这为什么?我不能让大秃子这样的伎俩吓唬住,才能把他往墙角里逼。
茶沏好了,大秃子把一杯茶放在我面前,看着我笑笑。
“李**什么时候请我喝升迁的酒呢?”他问,“快了吧?”
我摇头说,喝什么升迁酒,我这文联**的板凳还没坐热呢!又问大秃子:“你真的喜欢喝我的升迁酒?”那意思是你要盼我升迁就把工程干起来。
大秃子却称自己不喜欢,说你李**太厉害,成天开着坦克追着我的屁股打,要是一下子荣升上去,这还让不让我活了?
“突老板讲的是实话。”我点头,“所以你就磨磨蹭蹭,让钩机都变成蜗牛了?”
大秃子笑,说这是两回事,不能搅在一块。做领导就是想上,做企业就是要赚,大家各有打算。
他说,我不开玩笑,今天赶紧当面申请,李**当上副市长或者是市委常委以后,一定要请大苦力吃一顿饭,不要转脸把人忘了。
这种时候通常应当别人请领导喝酒,表示祝贺,肯定已经有许多大小苦力跟领导提前预约了。
但是谁能比他跟李**交情深?所以还是得让领导请他酒,买单不用领导操心。彼此不是一天两天的关系,领导如愿以偿,应当让大苦力也高兴高兴。
我问:“如愿以偿?你看我真的很想吗?”
大秃子说李**未必想请他酒,但是肯定想那个升官的事。谁不是呢?
我也笑,说看起来这回有戏。为了请突老板喝这杯酒,怎么也得让自己这个文联**变一下官衔,升不上官哪里对得起突老板。
大秃子哈哈,声称太好了,说他现在就打电话,以李领导的名义订桌,免得到时候排不上。我也打哈哈,表示不急,成了再说,这种事变数很大。
大秃子认为变不变还不都在上头吗?别的事他不清楚,上头的事他很知道,折腾了几个回合,现在已经定了吧?
李**现在是局级干部,但是官升一级,也许是市委常委,也许是管文教的副市长,别的不用多说。
我就调侃说,突老板像是前往省里列席常委会研究干部了。大秃子承认尚无资格,不过他有些渠道,消息特别灵通。
知道本市市委李书记和孙市长都是看好李**的,不然的话,为什么让他身兼数职?我说那行,这桌酒也按突老板意见办,就这么定了。
玩笑开毕,即谈正事。我的正事就是催施工进度,逼大秃子赶紧上马。我指责大秃子这边工地冷冷清清,没几辆车,没几个人,几乎没有进度,简直就是在磨洋工。
大秃子则辩解,说石岭已经多次过问,李**的意图他很清楚,但是企业有企业的困难,问题主要在县工程公司甲方。我冷笑,说我不管谁是甲方谁是乙方,只盯住突老板一个。
“工程队是你的,这一段土建是你包的。”我说。
“我包的土建不错,”大秃子回答,“土窝里的大鸟蛋谁包了?”
大秃子解释,所谓的鸟蛋不是鸵鸟火鸡一类巨禽产品,是深深浅浅,埋藏于土层之下的大石头。
这一带土地看似肥田沃土,黄土层下却藏有大量卵石,有的硕大无比有如轱辘。大秃子说自己投入施工不久以土层下发现大量巨石。
他以增加许多工程量为由,向转包人石岭提出交涉,要求提高工程价格。双方尚未谈妥,所以他这段工程停停打打,进度不佳。
我不理会大秃子的理由。说,突老板跟转包方如何纠缠是他们双方的事情,我不直接干涉。
现在我只要进度,谁包了工程,谁就得按原定要求完成进度,只能提前,不能落后,有问题可以边干边谈,不能延误工期,否则唯谁是问。
大秃子不服,还是讲大鸟蛋,问我那些石头怎么算?我表示不快。
“突老板装傻吗?”我说,“要我告诉你?”
大秃子嘿嘿,说大苦力嘛,没装傻,是真傻。不像领导厉害,天上地下无一不知。
于是我给大秃子讲了个故事,说的是古时候意大利的威尼斯有个奸商,把一笔巨款借给一个商业对头,让对方签一个协议,承诺如果不能按时还钱,用借款人身上的一磅肉抵债。
后来借债者的商船出事,未能如期还债,奸商把人家告上法庭,什么都不要,就要割人家的肉。
“呵呵,”大秃子听到这儿一笑,“末了怎么处理了?”
“末了,法官当庭宣判,允许奸商从对方胸脯上割一磅肉,但是不允许让对方流血,因为双方协议只涉及人肉而没提到人血。”我回答。
“你的土方就好比这肉,石头就好比这血,能分得开吗?”我接着说,“这片山坡下边有黄土也有石头,你包了工程当然你都得管,谁同意你只管黄土,不管石头?”
大秃子让领导不要编故事套他,他听不懂。我说这个故事不是现编,它取自古时候英国莎士比亚一出戏,叫《威尼斯商人》。
大秃子继续装傻,称自己依然搞不明白,你李**又是意大利又是英国借古时候老外说事,指哪个是奸商?甲方还是乙方?
我跟甲方是看着黄土签的协议,现在这么多石方也当土方算给他,到底谁奸?难道是我?我指着他的鼻子,问:大秃子,你们甲方乙方都不是,难道我李文采是?
大秃子说他不敢那么讲,他知道李**眼下满心着急,他还知道李**为什么如此着急。他要建议一句:这时候逼乙方上,不如逼甲方让,事情好办,皆大欢喜。
“让突老板得利,这就行了?”我问。
大秃子说他得的是小利,哪能跟你李**比。我说眼下我满心着急,确实不错。没什么个人原因,不图为自己谋取利益,只因为这项工作我负责,
“”凤凰河漂流是市、县重点建设项目,市委李书记亲自过问,上下紧盯,我必须做好。
“除了这,你说我还谋什么?”我说完了,问。
大秃子笑称全市人民都知道。李**数着日子要升,近在眼前,这个时候特别需要政绩。李**高升他没意见,大苦力自愿为领导当石头,垫一垫脚。
但是也不能让他太吃亏。砍头的事情有人做,亏本的生意没人干。
“什么高升,都是外边瞎扯,没影的事。”我不承认。
我不跟大秃子多纠缠,表态说,甲方那边我可以帮助协调,但是工程进度必须先上。我给大秃子的工期已经是耽误两天时间了。
/还剩下五天时间。五天之内,务必集中施工机械,把可以调动的力量全派上去,整个地段全部完工。
五天时间,期限不苛刻,足够突老板运作。我要求不高:刚才路过乡农机站,那里摆放了一队钩机,现在不要更多,立刻把那些钩机调来、十点钟开工就可以了。
所谓“钩机”是土话,指的就是土建施工用的挖掘机。我要大秃子调集施工机械和力量全部上来,大秃子当即拒绝。
理由是那些钩机是租来的。甲方乙方,不算个明白怎么做?还是那句话:砍头可以,赔钱不行。
“真不行吗?”
“确实不行。”
我把茶杯一放,招呼两个随员:“突老板说不通,咱们走。”
大秃子发笑:“李**这是打算要人命了?”
我指着门外给了大秃子几句硬话。今天上午十点钟开工,如果你大秃子还是磨蹭,我会安排龙发公司的施工队伍和机械进驻工地,突老板收拾好这里的茶壶茶杯,准备移交走人。
后续事项甲方会跟突老板具体交涉,高兴的话双方尽可上法庭解决。我知道突老板交道很广,朋友很多,手眼通天,办法多的是,那就来吧。
“李**以后要当书记市长的。”大秃子当即抗议,“不可以这样不讲理。”
我就回答:“咱们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大秃子问我不打算留点商量余地吗?我说自己绝不松口。大秃子说,时下搞工程的人都知道,先把工程拿下来,发生情况再商量。
这是行内通行规则,他这么做,别人也一样。青兰县建筑市场这么大,几个施工单位情况差不多,李**不会不清楚吧?
我说:“知道。这里边突老板最出头。”
“李**这是要杀鸡儆猴?”
我说这里没有鸡也没有猴,只有我和突老板。我把话说清楚了,听不听由突老板自己决定。
大秃子冷笑,说他明白,我是打定主意逼他吃大亏,让别人看,给自己垫脚,还有谁像我这么不讲理的。
我发狠道:“今天就是不跟你讲理。”
“李**这样踩人就能上去?”
我说我不考虑那么多。突老板认识好多比我大的官,尽管去找。工地这件事是书记市长让我管的,找谁都没用,只能按我说的做。
大秃子回应:“李**不讲理,大苦力怎么听?”
“不听算了,咱们走着瞧。”
我不再多讲,起身离开。临走前他还再敲一下,指着大秃子腰间,提议突老板把藏在皮带上的驳壳拿出来,给在座诸位见识。
大秃子推辞,说他的手机虽大,档次不高,不好见人。当年他在武装部时使过手枪,如今把手机别在腰间,那只是习惯,给自己壮胆,没想吓唬谁。
我点头,说突老板曾经吓住几个办案人员,在本市很传奇。这回轮到我了,猛一看突老板衣服下边鼓起一块,真是很危险,吓个不轻,所以很好奇。
要是突老板只想吓人,不现真容,决心死藏着,那就算了,我不会强他所难,揪着不放。今天就不看了,留个悬念,以后再说,总有突老板露相的一天。
大秃子打个哈哈,说他佩服,李**有胆气。
他当众掀衣襟,把别在腰间的所谓大家伙拿出来搁在茶桌上,露出真容。如他所言是一部手机,块头真是不小,足有巴掌大。
“就是这支驳壳,不怎么样。”他说,“领导放心,我当过国家干部,懂法律,守法公民不能私藏枪械。”
我不再说话,起身出门。大秃子把一行人送到停车场。
有一个手机铃声响于大秃子的腰间,他取手机,动作有如掏出手枪。
“库仑大哥你好。”他接电话,“我是大秃子。”
我步子一顿,知道这是谁了。
这个电话很节约时间,不到一分钟。大秃子向对方告罪,说自己此刻刚好有事,送老娘出门,不能多讲话,回头再打电话过去向领导请示。
对方生疑了,追问突老板哪来的老娘?大秃子哈哈,说库仑大哥记性真好,还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早已过世,眼下说的不是那个。
老话讲有奶便是娘,如今小老板到哪里找老娘要奶吃?当然是找管事的领导。这领导是谁?大哥你再熟不过,不信可以直接问。说话间大秃子把手机递给我,请我跟对方说。
“突老板瞎扯什么?”我明知故问,“谁的电话?”
“县长库仑。”
我略略停顿,终于还是接过电话。
“库仑县长好。”我问候,“我是李文采。”
库仑县长哈哈,说我一定是在工地检查工作。我说没检查什么,也就是转一转。库仑县长让我多关心一下民营企业,人家办个企业,到处找奶吃,也不容易。
然后他夸奖我,说我不错,工作很努力。他还交代我应当拿得起放得下,此刻宜注意休息,不要太着急。
“时到花便开嘛。”他说。
我笑道:“那我就听县政府领导的,不着急。谢谢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