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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页文学 > 晚唐藩镇潜龙 > 第八章 初入磁州,遍地烂局

第八章 初入磁州,遍地烂局

    三日后,李弘毅辞别归义军大营,带着十七名从夜袭中幸存的精兵,轻装奔赴磁州。十七人皆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甲,腰间佩着磨得发亮的横刀,没有旌旗仪仗,没有车马随行,像一队寻常的赶路兵卒,悄无声息地踏上了西行之路。

    一路西行,越靠近昭义地界,乱世的颓败景象便愈发触目惊心。昔日号称“河北粮仓”的广袤平原,如今大片良田荒芜,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风吹过,只听见枯草摇曳的沙沙声,再也听不到往日的鸡鸣犬吠。沿途的村落十室九空,土墙坍塌,屋顶破漏,不少房屋被烧成了黑黢黢的框架,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碗和锈蚀的农具。

    路边不时能看到倒毙的饿殍,衣衫褴褛,瘦骨嶙峋,无人收敛,只能任由野狗啃食。一群面黄肌瘦的流民拖家带口,拄着拐杖蹒跚前行,孩子们饿得哇哇大哭,大人的脸上满是麻木与绝望。有个老妇人抱着早已断气的孙儿,坐在路边呆呆地坐着,任凭风吹雨打,一动不动。

    李弘毅勒住马,望着这满目疮痍的景象,眉头微蹙。他自幼生长在徐州,见过战乱,见过疾苦,却从未见过这般人间地狱。昔日河北富庶之地,经数年藩镇混战、贼寇侵扰、苛捐杂税盘剥,早已民生凋敝,百姓流离失所。他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心中愈发坚定——乱世之中,唯有手握兵权,站稳脚跟,才能护佑一方百姓,才能不重蹈这些流民的覆辙。

    “将军,前面就是磁州城了。”一名亲兵低声提醒道。

    李弘毅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一座破败的城池孤零零地矗立着。城墙斑驳脱落,布满了刀砍箭射的痕迹,城墙上长满了杂草,连守城的旗帜都破烂不堪,在秋风中无力地飘动着。

    踏入磁州城门的那一刻,李弘毅便一眼看清了此地的病根。

    城门守军不过十余人,个个衣衫不整,甲胄破烂,有的甚至连鞋子都没穿,光着脚靠在城门上打盹。他们对进出的百姓肆意盘剥勒索,一个挑着青菜的老农,被守军抢走了半筐菜,还被推搡在地,青菜撒了一地。老农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捡起剩下的菜,佝偻着腰离开。看到李弘毅这队甲兵,守军们眼神闪躲,神色心虚,连忙站直了身子,却依旧掩不住骨子里的懒散与懈怠。

    走进城内,景象更是萧条。街道坑坑洼洼,满是泥泞和垃圾,两旁的商铺大多关门闭户,只有零星几家杂货铺和酒馆勉强营业,顾客寥寥。随处可见乞讨的流民,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偶尔有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富户子弟,骑着高头大马横冲直撞,吓得百姓纷纷避让。

    官不理事,兵不操练,民不聊生。

    这就是磁州,一盘彻头彻尾的死烂局。

    磁州刺史府衙外,几名衙役懒散地蹲在台阶上,晒着太阳抽着旱烟,嘻嘻哈哈地聊着天。见新任别将到任,他们全程没有半分迎接之意,只是懒洋洋地站起身,敷衍地行了个礼,眼底满是轻视与不屑。

    “这就是那个烧了彭城粮草的李弘毅?看着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嘛。”

    “听说还是个徐州来的外来户,无根无援,能掀起什么风浪?”

    “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就得灰溜溜地滚蛋。”

    衙役们的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传入李弘毅耳中。他神色不变,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迈步走进了刺史府大堂。

    厅堂之上,磁州刺史刘衡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用茶盖刮着茶沫,慢悠悠地品着茶。他约莫四十多岁,面色虚浮,眼神浑浊,一看便是养尊处优、贪安避事的庸官。全程没有看李弘毅一眼,语气轻慢敷衍,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李别将年少得功,实属难得啊。”刘衡放下茶盏,终于抬眼扫了李弘毅一下,“磁州近日太平,无甚大战事。你只管安稳驻军,守好地界即可,不必多事生非,免得惊扰了地方百姓。”

    寥寥数语,已然定调。让他挂职闲置,混日子即可,不准插手地方政务,不准整顿军务,更不准动本地盘根错节的利益格局。

    厅下几名州府属官纷纷附和,阴阳怪气地挤兑道:“是啊李别将,磁州不比徐州,水深得很。你初来乍到,还是安分些好,免得惹出什么乱子,到时候还要刺史大人给你擦屁股。”

    磁州的兵马早已被本地将官掌控,兵籍混乱不堪,空饷泛滥成灾,在册千人,实则能战者不足三百。这些人早就把军营当成了捞钱的工具,根本不会听从一个外来新将的调遣。

    李弘毅静静听着,全程不语,不反驳,不争执,不表露半点不满。他初来乍到,无兵、无权、无根基,硬碰硬只会自取其辱。苟道立身,不争一时意气,只谋长远扎根。

    待众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落地有声:“末将遵命任职,自当安分守己。只是军中军纪涣散、军备废弛,若遇贼寇侵扰,恐误地方安稳。末将只求整顿本部千人兵马,肃清军纪,保境安民。其余诸事,绝不干涉府衙分毫。”

    只退一步,不争权,不涉政,不抢利,只抓自己手中那点名义上的兵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给足了刘衡面子,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刘衡一愣,没想到这个年轻将领如此识趣,当即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虚伪的笑容:“既然如此,李别将自行处置即可。军营就在城外,你随时可以进驻。”

    在他看来,区区千人杂牌兵马,全是老弱残兵,翻不起任何风浪,任由他折腾也无妨。

    可他不知道,这正是李弘毅扎根磁州的第一步棋。不争官,不争利,不争虚名,只抓兵权、军心、实力。乱世之中,权力是虚的,手里的刀、麾下的兵、脚下的根基,才是最真实的依仗。

    离开刺史府,十七名兄弟皆是愤愤不平,气得咬牙切齿。

    “将军!这帮狗官欺人太甚!分明是想架空你,让我们在这里自生自灭!”

    “要我说,干脆直接带兵冲进刺史府,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李弘毅抬手止住众人的怨言,目光望向城外那座荒芜破败的军营,眼底沉冷坚定。

    “被架空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无立足之力。他们不让我们碰政务、碰旧兵,正好。从今日起,我们自己练兵,自己立规,自己扎根磁州。”

    当日午后,李弘毅率领众人进驻城外旧军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破败景象:营帐漏雨,地上长满了青苔;兵器库里的刀枪锈迹斑斑,一拔就断;粮草仓库里只剩下发霉的谷子,老鼠满地乱跑。营中残留的百余名老弱兵卒,正聚在一起赌博喝酒,抽烟嬉闹,看到他们来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有人吹着口哨挑衅。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外来的年轻别将束手无策、灰头土脸。

    可没人看见,站在破败军营前的李弘毅,眼神平静,已然默默铺开了一场彻底洗牌的棋局。

    入夜之后,一道黑影悄然从军营后墙翻出,骑上早已备好的快马,朝着潞州方向疾驰而去。他是潞州节度使安插在磁州军营的眼线,此刻怀里揣着一封密信,上面写着李弘毅入磁州后的一举一动。

    磁州的烂局,早已被顶层的眼睛牢牢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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