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烈日和高温,很快就把湿漉蒸发殆尽。
派出所里,郑勇刚到办公室,小万便凑了过来。
“勇哥,昨晚晓雯带我去大冒险了。”
“啥玩意大冒险?”
“她带我去抓鬼。”
小万边说边笑,全然不顾刘晓雯就坐旁边。
“那抓到了没?”郑勇跟着玩笑应了一句。
“你知道她带我去哪了吗?万有根家。”
小万见刘晓雯有些不悦,便收敛了笑容。
“什么情况!”
郑勇转头看着刘晓雯。
“最近所里这么多事,别老去想些有的没的!”
办公室里,郑勇对着他俩一通训话过后,安排了小万去跟进扫黄打非,把刘晓雯单独留了下来。
“我一听到那小孩说什么女鬼,我就猜到是他老婆,这还要去查什么查?晓雯,你这点判断力都没有怎么当刑警?”
郑勇这句话,说的不轻不重。
“我总觉得很多地方不对,有问题,比如…。”
刘晓雯没有否认自己的判断,但话被郑勇打断。
“我昨晚在饭局上见到万青云了。”
郑勇说完,刘晓雯抬头看着他。
“万青云?”
刘晓雯看着郑勇。
“这小子为人处事各方面,厉害的很,看得出他官心很重。但咋说呢,我之前也误会他了,以为他嫌弃家人没什么良心,你看,我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郑勇说完这番话,刘晓雯却把思绪停在了前半句。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必须写检讨!行了,回去工作吧。”
“勇哥,我想再去一趟老村长万金生那。”
“咋了?工地那个案子,县里市里都去了几次了,你还要挖什么?”
“我想了解大港过去的一些事,尤其是……他们两家的事。”
郑勇沉默了片刻,看了眼她手上满是被蚊虫叮咬后的抓痕和红肿。
“……你去吧,去了说话注意点分寸,别什么都问。”
刘晓雯听完点了点头。
戴着安全帽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村子里进进出出上上下下。
一大片房屋被敲敲打打,万金生的家,也即将被拆除。
刘晓雯推开了半掩的铁门,院子里停着一辆布满灰尘的黑色奥迪。
一个抱着小孩的大妈走出屋子,看见刘晓雯进来。
“有什么事吗?”
“你好,我是大港派出所的,老村长在家吗?”
“你们还有什么问的,不是都聊完了吗?”
大妈虽有抱怨,还是把她领进了屋子。
客厅很大,墙和地面都贴了大理石瓷砖,中间摆了些红木家具。
一些彩色玩具洒在地上,靠内的餐厅,一张巨大的圆桌,周围只放了两三张椅子。
万金生穿着背心从内屋快步走到客厅,看见一个年轻的女警。
“啥事啊?”
万金生直接问了一句,没让刘晓雯坐下。
“大爷,打扰您午休了,我是大港派出所民警,我叫刘晓雯,想来跟您了解一些事,一些……过去的事。”
刘晓雯礼貌的开了口。
“过去的事?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
万金生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点。
“是三十多年前的事。”
刘晓雯这句话,让万金生把递到嘴边的烟放了下来。
“三十多年前?”
万金生有些愣住,看了她一眼。
“三十多年前什么事?”
“主要是想跟您聊一个人。”
“谁啊?”
“万有根。”
“聊他?我不想聊他,他有什么好聊的。”
万金生点着了烟。
“就跟您简单聊几句,不打扰多久,这事……还挺重要。”
“他有什么重要的,当年就傻,现在还傻,傻了一辈子。”
万金生抽了口烟,让刘晓雯坐了下来。
“他当年…为什么要举报你?”
“哼!见不得别人好,他这种人,活该苦一辈子。”
“您能说说具体是怎么回事吗?”
刘晓雯仔细盯着万金生的眼睛。
万金生沉默了片刻,深吸了两口烟。
“他老婆桂芬,是他一个远方表妹,第一胎给他生了个…那娃脑壳有问题。那会,他们就有点抬不起头,村里嘛,闲话多,我也开了句玩笑,万有根很记仇,后来我…”
万金生看了眼门口带娃的大妈,接着说道。
“后来我那个老婆又怀了一个,他就跑去举报了,那个时候…我那个…人没救过来。”
万金生抽了口烟,没再说话。
“那后来…您打了他?”
刘晓雯等了片刻,轻声问道。
“打了,当年真想打死他!”
万金生继续说道。
“那会,说实话咱这一家生两三个很普遍了,他自己后来不也超生了。”
“您是说万青云吗?”
“不是,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
“听说生下来就送走了。”
“送给谁了呢?”
“不知道,好像是说远房亲戚。”
“您…确定吗?”
刘晓雯听到这话,眼睛都不敢眨。
“也是听说的。当时他们家搬到村口,不像现在,那会附近都没人,也没人跟他走动,很少。”
“那这事,您是听谁说的呢?”
“那不记得了,这都三十多年了,是真是假…反正我没见到过。”
“是哪年的事,您大概还记得吗?”
“…这不记得了。”
万金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问这些是跟他那拆迁有关吧?”
“嗯…。”
刘晓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就是个傻子!他老婆当年倒是挺正常。”
“他老婆当年不是这样的吗?”
“不是,他老婆桂芬刚来大港我记得,正常的很。”
“那现在怎么……”
“是啊,这些年跟着他,也傻了,真不知道他怎么还能生出了个万青云。”
万金生掐灭了烟头,语气里那份感概,包含着过去和现在。
“万青云我见过。”
“是啊,从小就学习好,也懂事,考了名牌大学,现在在北京,这孩子有点出息。”
“连您都这么说,看来他是挺优秀。”
“我这人没那么记仇,好就是好,打小我就希望国斌他也……不说了,小姑娘,你还有啥要问得不?”
“没什么了,那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去了,您孙女真可爱。”
刘晓雯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摸了摸万金生的孙女,小孩羞涩地躲在了奶奶身后。
电动车穿过这片即将被拆毁的村落,那一栋栋曾经叫‘家’的房屋正在变成回忆,或遗忘。
一间低矮的灶房,青烟袅袅。
万有根烧了几个菜,端着进了客厅。万青云扶着他妈走到餐桌边,一家三口坐了下来。万有根习惯性地挑了些荤菜,单独夹到一个碗里,端到万青云面前。随后又添了碗饭,夹了些蔬菜残羹盖在上面,端着上了二楼。
万青云看着面前盛满肉的小碗,抬起筷子夹了些肉放到母亲碗里,他没说话,这个动作他做了快二十年。
饭后,他坐在沙发上陪母亲看电视,万有根在收拾餐桌。和过去很多年一样,他依然看着万有根把一些剩菜剩饭,扒拉进一个钢碗里。
万青云不愿多看,转过头,墙上那些卷角泛旧的奖状,那些写着他的名字,代表着优秀的一张张证明,此刻在他眼里,所要代表的远不止这些。他把目光停在了一张合影上,照片里,男孩笑容灿烂,女孩略带羞涩。只有他最清楚,那个男孩深埋的自卑和困惑,从来都无人知晓。而那个女孩,他从未敢开口告白。
“去!”
万有根突然轻吼了一声。
站在后院门口的万国宝,转身进了屋。
“上去!”
万有根接着又吼了一句。
万国宝光着脚跑上了楼。
万青云看着那个背影,想起他曾经砸了一个小孩的脑袋。
那天大年三十,他和万国宝在村口看别人家放烟花,一群小孩路过,把鞭炮丢在万国宝脚下,一个爆竹钻进了鞋里,万国宝疼得乱跳,嘴里却喊不出声。他捡起石头砸了一个小孩,那年,他十二岁。从那以后,他跟村子里的同龄人很少来往,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就一路奔向了北京。
突然“砰”的一声,万有根带上后院的门。
街边夜宵摊,家家都很热闹,刘晓雯挑了一家相对冷清的。
“来吧,还是感谢你陪我去了一趟吧。”
刘晓雯举起饮料敬了一杯。
“大度,晓雯就是大度,没怪我告状,还请我吃饭。”
小万搂着女朋友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回了一句。
“你昨天去我二叔家,聊了些啥?”
“聊了些过去的事。”
“有聊到我爸吗?”
“你爸?你爸……怎么了?”
“当年就是我爸年轻不懂事,跟万有根走得近,告诉了他一些事,然后那个……哎呀算了,不聊这些了。”
“你爸跟万有根很熟吗?”
“不说了,吃东西。”
小万打住了话匣,夹了些菜放在女朋友碗里。
刘晓雯没有继续追问,转向小万的女友。
“你知道吗,你男朋友真的很爷们,当时那一路全是泥巴虫子,脚下也看不清,他就这么一直走,很man的,没有一句抱怨。”
“对吧,万警官。”
刘晓雯又看向小万,笑着问了问。
“是啊,本来就是啊。”
小万应的有点心虚。
“来!敬我们正义感爆棚的小万警官!”
刘晓雯又借话提了一杯。
一个女孩笑着搂紧了小万的胳膊,开了句玩笑。
“那你们也是过命的交情了。”
“可不是吗,被蚊子叮了满腿的包,腿毛都抓掉了一把。”小万接了一句。
三个人开怀笑着,刘晓雯默默在心里记住了一个人,小万的爸爸。
夜深人静,风扇吹舞着飘纱窗帘。
刘晓雯躺在客厅沙发上,用笔在本子上写下了三个新词。
“远房亲戚 小万他爸 王桂芬。”
她合上本子,闭上眼。
此刻,她想起了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小万边走边整理着衣角和发型,刚走到小区门口,刘晓雯已经站在那了,手里拎着一袋包子豆浆和一袋水果。
“你这什么情况?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小万接过早餐,开了句玩笑。
“我想去找你爸聊会。”
刘晓雯直接说明来意。
“原来是爱上我爸了。”
小万嘴皮了一句。
“叔叔在家吗,我想找他聊聊万有根家的事?”
“你对万有根真的……哎呀,在在在。”
小万转了个身,指着一栋楼。
“那栋,一单元902,你自己去吧,我出门约会了。”“去吧,你去谈你的恋爱吧,我跟你爸谈。”
刘晓雯开了句有些冒犯的玩笑。
电梯门开了,刘晓雯拎着水果走到902的门牌下,敲了敲门。
“叔叔你好,我是万宁恺的同事,我叫刘晓雯,想找您了解点情况。”
“你好你好,进来吧。”
万秀全把门拉开了。
客厅里,茶几上的杯子已经不再冒烟。
“哎……这事他当年真不该去举报啊。”
万秀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抹了抹眼角,沉默了许久。
“万叔叔,还有件事……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刘晓雯陪万秀全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
“他爱人王桂芬,当年生下万国宝之后,是不是后来又怀了一个?”
“是啊,现在在北京工作,那孩子优秀的很。”
“叔,我说的不是万青云。”
“不是万青云?”
万秀全看着她,表情有些懵然。
“你听谁说的?”
“老村长跟我说的。”
“没有的事,没有没有,别听他瞎说。”
“那叔,有个事总觉得挺奇怪,你说这万国宝四十多,万青云才三十出头,你们这代人,中间会隔这么长时间吗?”
“怎么不会,有的是!”
“那万国宝……据说他除了智力有问题,还是个哑巴,并不算正常劳动力,按理他有权生二胎,为什么要等这么多年呢?”
“这我哪知道!你问这个干嘛?”
万秀全话里带着一种不悦,刘晓雯也察觉到一丝回避。
“再说,我跟他也没好到这个份上。”
他没再说话,她也没再说话。
一些照片裱在相框里,摆在电视柜上整整齐齐。
她看见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个小男孩坐在一架铁皮小飞机上。
“那是小万吧?”
“是,五岁的时候,去市里公园拍的。”
刘晓雯听完迅速问了一句。
“叔叔,假设万有根中间还有个小孩,现在该多大了?”
“也快四十了吧,不是,这我不知道,我瞎猜的。”
万秀全把话纠的有些刻意。
刘晓雯离开后,万秀全回避的眼神,刻在了她脑子里。
她带着这份疑惑和判断,打算去见一个人。
一辆丰田轿车停在了万有根家前院门口。
王鹏带着小孩来拜访万有根,这是过去不曾有的事。
“青云明年就是科长了,北京的科长跟咱们这可不一样。”
王鹏坐在客厅沙发上说道,万有根听完笑了笑。
“前几年,他在北京忙,也一直没回来,我还想着多来看看老爷子,结果一直在忙。”
王鹏从袋子里抽出两条烟放在了茶几上。
“你看,小孩才七岁,刚上小学根本走不开。”
他说着指了指窗外的一个小男孩,万青云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院子里,斜阳不再刺眼。
一个小男孩正盯着柚子树上的柚子。
“一个、两个、三个……”
小男孩仰着脑袋举着手指,绕着这颗满是尘土的柚子树,边走边嘴里嘟嚷着。
突然,小男孩愣在原地。他看见二楼的窗口,一个满脸胡须的怪人朝他挥手。
他跑进屋内,一头钻进了王鹏怀里。
“怎么了阳阳?叫了爷爷没有啊?”
王鹏摸了摸儿子的头。
“好吓人,爸爸,这里好吓人。”
小男孩闷在王鹏肚子里,不敢抬头。
“他可能看见我哥了。”
万青云说了一句。
“站好站好。”
王鹏有些尴尬,他把小男孩拽了出来。
“那是万伯伯,是万叔叔的哥哥。”
“爸爸,我想回家。”
小男孩的泪水蓄在眼眶,王鹏知道一会就要决堤。
“好了好了,走了走了,回家回家。”
王鹏站起身。
“有根叔,我就先回去了,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多联系。”
“好好好,那就不留你们吃饭了,也没什么给孩子的。”
万有根客气地把王鹏送到门口,挥了挥手。
王鹏抱着儿子走到前院,阳阳抬头朝二楼瞄了一眼,又把头埋了下去。万青云走在这对父子身后,跟着阳阳的目光回头看见二楼的万国宝,正在窗口朝他们挥手。他也抬起手,朝万国宝挥了几下,脸上也跟着在笑。
走到轿车旁,万青云突然开口道。
“你送下我,我约了个人。”
他坐上了王鹏的车,打算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