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禹现涂山
洪水虽被暂时遏制,但禹知道,那不过是饮鸩止渴。
那几块“恰好”卡在缺口的巨石,那些“莫名”疯长的藤蔓,绝非自然造化。那双在山丘上注视着他的清冷眼眸,更是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作为一名走遍山川大河、见识过无数灵异神怪的治水官,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神迹。
或者说,是一位隐匿于尘世之外的“仙”。
接下来的三天,禹带领着部落民众加固堤坝,疏通支流,但心思却始终在那片树林,在那位未曾露面的白衣女子身上。他没有大肆搜寻,也没有向族人提及此事,因为他有一种直觉:那位仙子不愿被打扰。凡人的急躁与喧嚣,只会让她远离。
他选择了一种更古老、更虔诚的方式——守候。
每日治水归来,他都会独自一人来到那座山丘下,不走近,不呼喊,只是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修补着破损的渔网,或是打磨着治水的工具。他相信,心诚则灵。
女娇并没有走远。
她就隐身在附近的一株千年古槐的树冠之中,收敛了全身的妖气,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她看着禹在泥泞中奔波,看着他在篝火旁啃食干硬的饼粮,看着他在月光下独坐沉思。
这个男人,和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神、妖、人都不同。
他没有轩辕黄帝的帝王威仪,没有西王母的高高在上,也没有青丘长老的深沉算计。他就像一块顽石,一块在激流中冲刷了千万年、棱角尽去却愈发坚硬的顽石。
最让她触动的,是禹的沉默。
他没有抱怨天公不作美,也没有因神迹的出现而狂喜膜拜。他只是在做。挖沟、扛石、救人……哪怕累得筋疲力尽,倒在草堆上就能鼾声如雷。
“这就是……人皇吗?”女娇倚在树干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树叶。青鸟说得对,这个人身上汇聚了人族的气运,那种生生不息、百折不挠的力量,连这片天地都要为之让步。
第四日黄昏,夕阳将云层染成了瑰丽的紫红色。
禹照例坐在那块青石上,手里拿着一把骨刀,正在削磨一根木棍。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次切削都恰到好处。
女娇终于忍不住了。
她不仅仅是在观察,她也在思考西王母的诏书——“择机与那人皇结缘”。如果只是远远看着,这“缘”该如何结?
就在她心神微动之际,一阵不合时宜的风吹过,带起几片枯叶,同时也让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不死树”与“丹木”的淡雅香气,随风飘散了一缕。
禹手中的骨刀突然停住了。
他并没有立刻抬头,而是放在鼻子下轻轻嗅了嗅。那股香气太过干净,干净得与这片满是泥腥味的洪灾区格格不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古槐树冠的深处。
“既然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何必躲在风里?”
树冠中没有回应。
禹也不急,继续削磨他的木棍,只是嘴角的弧度略微上扬了一些:“我知道你是山里的仙子。前日救命之恩,禹未曾言谢。若仙子不弃,能否下来喝口水?这是我用‘空桑木’烧制的清水,虽不及瑶池甘露,却也甘冽解渴。”
还是没动静。
禹叹了口气,放下骨刀,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正了正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麻衣,然后对着树冠郑重地行了一个古老的揖礼——那是人族祭祀山川神灵的大礼。
“禹,受天命治水,奈何才疏学浅,累得百姓流离。仙子若有指点,禹洗耳恭听。若仙子只是路过,不愿沾染红尘因果……那禹便在此赔罪,扰了仙子的清修。”
这一礼,行得诚恳至极,毫无作伪。
女娇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见过凡人向神像叩首,那是乞求;也见过妖魔向强者臣服,那是恐惧。但像这样,平等而谦逊地请求交流,还是第一次。
树冠的枝叶轻轻晃动。
一道白影如蝶般翩跹而下,足尖在离地三寸处停住,裙裾飞扬,宛如月华落地。
禹直起身,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
那一刻,饶是他心志坚定,也不由得微微失神。
眼前的女子身着月白流仙裙,墨发如瀑,肤若凝脂,眉眼间既有少女的清纯,又有狐族特有的媚意,但最动人的,是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清澈、通透,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与倔强。
“你……看得见我?”女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讶异。她自信收敛之法无人能破,除非对方有通天之能。
禹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与他黝黑的脸庞形成鲜明对比:“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团很亮的光。但那香味,骗不了人。像是……雨后初晴的山林味道。”
女娇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原来不是被发现了行踪,而是被“闻”出来的。她下意识地抬手闻了闻衣袖,脸颊微微泛红。
“前日……是你帮的我?”禹直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亵渎,只有纯粹的感激与探究。
女娇偏过头,避开他那过于直接的目光,轻哼一声:“随手而已,不必挂心。倒是你们人族,明明弱小,却偏要去做那螳臂当车的事,不怕死吗?”
禹听出了她话里的试探,正色道:“怕。怎么不怕?昨日我还眼睁睁看着两个兄弟被洪水卷走。但怕,不代表就要逃跑。”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这里是我们的家。神可以飞走,妖可以搬家,但我们人族不行。我们的根扎在这里,地裂了,我们就填;水来了,我们就堵。就算填不平、堵不住,至少……我们也试过了。”
他说得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女娇却感到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她终于明白青鸟说的“人皇气运”是什么了。那不是法力,不是法宝,而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一种与天地共存亡的决心。
“我叫禹。”他再次自我介绍,这次少了些恭敬,多了些真诚,“不知道仙子如何称呼?”
女娇沉默了片刻。她本该报上“涂山女娇”的名号,那是青丘皇族的象征。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泞却眼神明亮的男人,她突然不想用那个沉重的身份去面对他。
她想做一个真实的、简单的自己。
“女娇。”她轻声说道,这是母亲给她取的名字,意为“美好而娇小”,“你可以叫我……娇。”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这个名字,她连文辛都没有这样亲昵地称呼过。
禹笑了,笑容像夕阳一样温暖:“娇。好名字。”
那一刻,涿鹿古战场上的肃杀,青丘玉洞中的压抑,似乎都在这一声呼唤中烟消云散。
微风拂过,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
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发出了最为关键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