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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那该多好

    卫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钟。草木灰糊得很厚,遮住了她大部分的肤色和五官轮廓,看不出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卫兵收回目光,挥了挥手。

    “走吧。别在城里乱逛。”

    陈望点头哈腰,拉着沈安澜的手,快步走进了城门。

    城邦里面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外面的世界是灰色的——灰色的天空、灰色的竹海、灰色的泥土。里面的世界也是灰色的,但这里的灰色不一样。外面的灰色是自然的,是泥土、石头、竹子的颜色。里面的灰色是人造的,是烟尘、污水、被无数双脚踩烂的泥浆混合在一起的颜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铁锈、粪便、腐烂的食物、廉价香料、汗臭味,这些味道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坏了的大杂烩,熏得人想吐。

    街道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房子。有些是石砌的,有些是木板的,有些是用铁皮和碎砖拼凑起来的。房子挤在一起,像一笼蒸得太满的包子,缝隙里塞满了垃圾和污水。屋顶上竖着烟囱,烟囱里冒着黑烟,把本就不亮的天空遮得更暗了。

    路上有人。很多人。

    有的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是装满货物的竹筐,竹筐被压得吱呀作响。有的推着板车,板车上堆着比人还高的货物,推车的人在陡坡上弓着背,小腿的肌肉绷得像两根钢筋。有的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小堆蔬菜或几个鸡蛋,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巴望着有人停下来。有的靠在墙角,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这里很臭。”沈安澜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陈望能听到。

    “习惯就好。”

    “我不想习惯。”

    陈望没有回答。他拉着沈安澜的手,穿过人群,穿过那些低矮的房子和狭窄的巷子,向着城邦的中心走去。他走得很快,但不是那种“急着赶路”的快,而是“我知道我要去哪里,你们不要挡我的路”的快。他在人群中穿梭,侧身挤过一个挑担的农夫,绕过一摊散发着恶臭的积水,从两辆板车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去,动作流畅得像一条在石头缝里游动的蛇。

    沈安澜被他拉着,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她的眼睛没有停下来过,一直在看。看那些人的脸,看那些人的手,看那些人的眼睛。有些人的脸上有伤疤,有些人的手上只有几根手指,有些人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希望的光,是饿久了之后那种发绿的光,像野地里的狼。

    “他们在看我们。”沈安澜说。

    “不是在看我们。在看所有人。”

    “为什么?”

    “因为在这个地方,你永远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看所有人,至少不会漏掉坏人。当然,也不会找到好人。”

    沈安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陈望停下脚步的话。

    “这里没有好人。”

    陈望站在一条巷子的入口,回头看着她。“你才看了一会儿。”

    “够了。”沈安澜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像一面没有感情的镜子,映出所有人的脸,却不做任何评判。“这里的人在互相躲。不是因为他们不想靠近,是因为他们不敢靠近。靠近了会被骗,会被偷,会被打。所以他们在躲。这不是人的地方。这是笼子。”

    陈望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城邦的中心是一片广场。说是广场,其实就是一大片被房子围起来的空地,地面铺着不规整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杂草。广场的正中央有一座高塔,塔身是用青灰色的石块砌成的,有十几层楼那么高,塔顶插着一面旗帜,旗上绣着第三城邦领主的族徽——一只张牙舞爪的不知名野兽,金色的线绣在深红色的布上,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塔下面是一片比别处宽敞得多的区域,铺着更平整的石板,没有杂草。那里站着几个穿铁甲的人,腰间别着剑,目光比城门卫兵更冷、更硬、更像在看虫子。

    “那是领主的人。”陈望低声道。

    沈安澜看着那些穿铁甲的人,看着他们腰间明晃晃的剑,看着他们那种“我可以随时杀了你”的眼神。

    “他们不是人。”她说。

    “是。”

    “不是。”沈安澜摇了摇头。“人是互相支撑的。他们不支撑任何人。他们只支撑自己。”

    陈望拉着沈安澜从广场边上绕过去,走进了一条更窄、更暗、更臭的巷子。巷子两边的房子几乎贴在一起,只留下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缝隙。头顶上是伸出来的屋檐和晾晒的衣物,把本就不多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脚下是湿漉漉的泥地,泥里混着菜叶、烂布、碎骨头,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某种动物的内脏上。

    沈安澜低头看着脚下的泥。

    “这里有孩子。”她说。

    陈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巷子深处,有几个孩子蹲在墙角。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糊着鼻涕和泥巴,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他们的眼睛很大,大得不正常,像是有人把他们的眼眶撑大了,塞进了比正常人大两倍的眼球。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浮肿。

    “他们在玩。”陈望说。

    “不是在玩。”沈安澜蹲下来,看着那些孩子。“他们在等。等有人给他们吃的。”

    一个年龄大些的女孩——大概六七岁——抬起头,看到了沈安澜。她的目光在沈安澜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不是不屑,不是害怕,是“你不是给我东西的人,不看也罢”。

    沈安澜站起来,拉了拉陈望的衣角。

    “给我钱。”

    陈望从怀里摸出几枚铜币——苍梧星上通用货币,一面印着领主的头像,另一面印着城邦的徽章。他把铜币放在沈安澜手心里,铜币很小,沈安澜的手也很小,正好握得下。

    沈安澜走到那几个孩子面前,蹲下来,把手伸出去。

    “去买吃的。”

    孩子们看着她的手,看着她手心里的铜币,然后看着她的脸。那个六七岁的女孩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铜币,像是怕烫。

    “你是谁?”女孩问。

    沈安澜站起来,低头看着那个女孩。

    “一个路过的人。”

    她转身,走回陈望身边。

    “走吧。”

    陈望看着她那双被草木灰糊得乌黑的、但依然亮得吓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他更懂什么叫“人”。

    他们离开了城邦。

    回竹海的路上,沈安澜一直走在陈望前面,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她不说话,不看路边的野花,不踢地上的石子,只是走。像有人在前面拉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她在追那根线。

    陈望跟在后面,看着她那件拖地的、卷了袖子的、改得歪歪扭扭的外套在风中飘来荡去,看着她那双小小的脚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安澜。”

    她没停。

    “沈安澜。”

    她停了。

    “你在想什么?”陈望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沈安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她的鞋是陈望用破布和竹皮编的,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能看到她脚趾的形状。

    “那些人。”她说。

    “哪些人?”

    “塔里的人。旗下面的人。剑上面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陈望。

    “他们为什么不站起来?”

    陈望知道她说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站”,是另一种“站”。

    “因为站起来,会被打下去。”

    “所以就不站了?”

    “有些人会选择不站。”

    “你不是这种人。”

    陈望愣住了。

    沈安澜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瞳孔深处带着金色光环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得像两盏被点燃的灯。

    “你不是这种人。”她又说了一遍。“你捡到了我。你没有把我扔掉。你教了我认字。你教了我什么是人。你不是那种不站起来的人。”

    陈望的鼻子一酸,眼眶一热。

    “你哭什么?”沈安澜歪着头。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沙吹的。”

    “这里没有风沙。”

    “那就灰尘。”

    沈安澜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嘴角微微上翘——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他在说谎,但她说破。

    “走吧。”她转过身,继续走。

    陈望站在原地,用手背狠狠地揉了一下眼睛,然后跟了上去。

    竹海在傍晚时分出现在他们面前。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把整片竹海染成了金红色。每一根竹子都像在燃烧,竹叶上的露水在夕光中闪烁着钻石般的光点。远处城邦的钟声敲响了晚祷的钟声,沉闷的钟声穿过竹海,像一声叹息。

    沈安澜站在竹海边缘,看着这片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和城邦比起来,竹海很简单。没有高墙,没有卫兵,没有饿着肚子的孩子,没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臭味。

    “还是这里好。”她说。

    “哪里好?”

    “这里的竹子不欺负人。”

    陈望笑了。他笑了很久,笑到腰弯了,笑到眼泪从眼角挤出来,笑到沈安澜不得不伸手扶他。

    “你别笑了。”沈安澜说。“你笑起来像在哭。”

    陈望擦了擦眼睛,直起腰。“我就是在哭。”

    “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如果有一天,这颗星球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像这里的竹子一样站着,不用弯腰,不用低头,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那该多好。”

    沈安澜看着那些在夕光中燃烧的竹子,没有说话。

    她伸出小手,握住了陈望的手。

    手很小,但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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