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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你到天明第10章

    第十章 阴影

    刘浩消失了一个星期。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盛眠也松了口气。小苗的脸色好了些,开始笑了,虽然笑得很浅,像水面上刚结的冰,看着就不结实。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送快递的。不是骑三轮的那种,是开白色面包车的,车身上印着“同城速运”四个字。司机二十七八岁,瘦高个,戴眼镜,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纸箱。

    “盛眠?有你的快递。”

    盛眠从里面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没买东西。”

    “上面写的就是你。城南美容院,盛眠。”

    盛眠接过纸箱,晃了晃,没声音。她看了看快递单,寄件人那栏写的名字不认识,地址是临市的一个小区。

    “你打开看看呗,又不重。”司机说。

    盛眠拿剪刀划开封口。箱子里塞满了泡沫,中间埋着一个东西。她伸手进去掏,摸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拿出来一看——一个布娃娃。娃娃身上穿着一件碎花裙子,脸被划烂了,眼眶是两个黑洞,嘴角被红色记号笔画了一道弯弯的血痕,一直咧到耳根。肚子上扎着一根针,针上穿着一张小纸条。

    盛眠的脸一下子白了。

    小苗从后面探出头,看见那个娃娃,尖叫了一声,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我接过娃娃,把针拔下来,展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苗苗,你跑不掉的。”

    司机一看这架势,往后退了两步。“跟我没关系啊,我就是送货的。客户网上下的单,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谁下的单?叫什么名字?电话多少?”我问。

    “系统里查得到,但我不能随便告诉你。这是客户隐私。”

    盛眠拿起手机,拍了快递单和娃娃的照片。“你走吧。我报警。”

    司机没再说什么,上车走了。

    警察来了,跟上次一样,做了笔录,拍了照,把娃娃和快递单拿走了。走的时候说会调取下单信息,让盛眠注意安全。又是“注意安全”,这四个字我听都听腻了。

    小苗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浑身在抖。盛眠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双手捧着,水在杯子里晃,洒了一半。

    “老板,是他。他知道我在这。”

    “知道就知道。他不敢来的。”

    “他敢。他什么都敢。”

    盛眠蹲下来,看着小苗的眼睛。“他来了,我们报警。他寄东西,我们报警。他打电话,我们报警。报一次不够就报十次。十次不够就报一百次。报到他怕为止。”

    小苗咬着嘴唇,没说话。

    晚上关了店,我去找方书记。盛眠不放心小苗一个人,没跟来。方书记在面馆老位置上坐着,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没吃,茶也没喝,就那么坐着,像在等人。

    我把娃娃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没说话,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方书记,这次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寄恐吓物品,够拘留了吧?”

    “够。但前提是抓得到他。”方书记看着我,“他不在省城,寄件的地址是临市。警察跨市抓人,手续麻烦。而且他不一定用的是真名。”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吓着?”

    “不会。”方书记拿起手机,翻了翻,“老吴帮我查过了,刘浩在临市有个女朋友。他可能躲在那里。我让老吴联系临市的同行,帮忙盯一下。”

    “盯着有什么用?”

    “盯到他回来。他一回来,就抓。”

    方书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听出来了,他这回是真生气了。不是大声骂人的那种生气,是闷在心里的那种。

    回家的路上,我收到了盛眠的消息。

    “周远,小苗把那个娃娃的照片发网上了。她说是前男友寄来吓她的,想让更多人知道。”

    “她发哪了?”

    “朋友圈,还有同城论坛。”

    我愣了一秒,回了四个字:“别删。留着。”

    第二天,事情闹大了。小苗发的帖子被人转到了微博上,同城大V转发了,评论区炸了锅。有人说小苗可怜,有人说刘浩不是人,还有人说要人肉他。帖子底下跟了几百条评论,还在涨。

    盛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意外。“你猜怎么着?刘浩给小苗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让她把帖子删了。语气很急,不是凶,是怕。”

    “你怎么说?”

    “我让小苗别接。他打了十几个,小苗一个没接。后来他换号打给我,让我转告小苗,说他不找她了,让她把帖子删了。”

    “你信吗?”

    “不信。但他怕了。这是好事。”

    我说知道了。

    刘浩安静了三天。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快递。盛眠说暴风雨前的宁静,我说也可能是他真的怕了。

    第四天,他回来了。不是偷偷摸摸回来的,是大摇大摆来的。下午两点多,店里没客人,盛眠在擦镜子,小苗在整理货架。门被推开,刘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T恤,脖子上的纹身露出来,像一条蛇缠在喉咙上。

    “苗苗。”

    小苗的手停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

    盛眠放下抹布,走到收银台前面。“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苗苗。”刘浩走进来,目光一直钉在小苗身上,“苗苗,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小苗没动。

    “你不过来,我就过去。”

    盛眠拿起手机,按了110。“你再走一步,我就拨出去。”

    刘浩看着她手里的手机,停了一下。“盛老板,你天天报警,不嫌累?”

    “不累。你天天来,我就不累。”

    刘浩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行。你硬气。我不跟你说。”他转头看着小苗,“苗苗,你就打算一辈子躲在这?”

    小苗抬起头,嘴唇在抖,但声音没抖。“我没躲。我在这上班。你以后别来了。我们没关系了。”

    “没关系?你花了我多少钱,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我花你的钱,我挨了你的打。扯平了。”

    刘浩的脸抽搐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没等他迈第二步,挡在他面前。

    “刘浩,你再走一步试试。”

    他看着我,眼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恨,是冷。

    “程实,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打工的,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不跟你斗。我报警。你走不走?”

    他笑了,笑得很轻蔑。“行。你报。警察来了,我就说我来消费的。开店的不让客人进,你们还有理了?”

    盛眠放下手机,走到我旁边。“你不是客人。你是骚扰者。你在这,我就有权请你出去。”

    “你请。我不走。”

    盛眠拿起柜台上的座机,按了免提,拨了110。电话接通了,她说:“你好,我要报警。有人在我店里闹事,不走。”她报了地址,挂了电话。

    刘浩的脸色变了。不是怕,是烦。他看了小苗一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苗苗,你以为躲在这就安全了?你跑不掉的。”

    他走了。

    门关上了。风铃响了好久。

    小苗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没哭,但整个人在抖,像筛糠一样。

    盛眠走过去,蹲下来,搂着她。

    “没事了。他走了。”

    “老板,他会再来的。”

    “再来我再赶。”

    “你赶不走他的。他是鬼。”

    盛眠没说话,拍了拍她的背。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走的时候说,刘浩没有动手,只是站在店里,不算违法,他们也没办法。只能警告。

    方书记知道了这件事,让老吴找了人。不是什么大人物,是城南一个老民警,姓胡,管这片十几年了,谁家什么情况他一清二楚。

    胡警官没穿警服,穿着便装来了店里。他不是来办案的,是来下棋的。方书记跟他下了三盘棋,输了两盘,赢了一盘。

    “老方,你棋艺退步了。”

    “不是你厉害,是我没心思下。”

    胡警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盛眠。

    “你是这的老板?”

    “是。”

    “刘浩的事,我听说了。这小子,我认识。他爸以前在这片开过修车铺,后来搬走了。刘浩从小就不安分,进去过两次。这种人,你越怕他越来。你不怕,他反而没招。”

    “我不怕。”盛眠说。

    “不怕就好。”胡警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以后他再来,你打我电话。别打110,打了也是转到我们所里,中间绕一圈,耽误时间。”

    盛眠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装进口袋了。

    那天晚上,方书记把我和盛眠叫到面馆。他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那盘花生米,吃了几颗,喝了口茶。

    “刘浩的事,不能拖了。”

    “怎么解决?”我问。

    “他爸。”

    “他爸?”

    “他爸在城南开了个修车铺,离这不远。老胡认识他,明天我们去一趟。跟他爸谈谈,让他管管他儿子。”

    “他爸能管得住吗?”

    “管不管得住是他的事。但我们要让他知道,刘浩在外面干了什么。他爸要是知道儿子在骚扰人家姑娘,还寄恐吓快递,他脸上挂不住。”

    第二天上午,方书记带着我和盛眠去了刘浩他爸的修车铺。铺子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地上全是油污,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橡胶的味道。一辆面包车架在升降机上,车底躺着一个人。

    “老刘。”方书记喊了一声。

    车底的人滑出来,五十多岁,瘦,一脸褶子,手上全是机油。他看了方书记一眼,又看了看盛眠和我。

    “方书记?您怎么来了?”

    “找你聊个事。”

    老刘放下扳手,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什么事?”

    方书记把刘浩骚扰小苗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刘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是生气,是尴尬。

    “方书记,这事——我真不知道。”

    “你儿子在外面干的,你不知道也正常。但你现在知道了。”

    老刘低着头,用扳手敲了敲地面,敲了几下,停了。

    “我会跟他说的。”

    “光说不行。你得让他来道歉,保证以后不再骚扰人家姑娘。”

    老刘抬起头,看了盛眠一眼。“你是那个店老板?”

    “是。”

    “对不起。我替我儿子跟你道歉。”

    “不用跟我道歉。跟那个姑娘道歉。”

    老刘沉默了几秒。“他在哪?”

    “不知道。他跑了。”

    老刘没再说话。

    从修车铺出来,盛眠一直没说话。

    “你觉得他爸会管吗?”我问方书记。

    “管不管得看刘浩听不听。但至少我们让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要是聪明,就知道该收手了。”

    那天晚上,刘浩给小苗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对不起。别发了。”小苗把手机拿给我看,我问她回不回,她说不想回了。

    “那就不回。”

    她把短信删了。

    刘浩再也没来过。电话也不打了。小苗说,他好像真的怕了。盛眠说不是怕,是烦了。一个人追了你几个月,骂不走打不跑,报警报了好几次,他爸也知道了,他觉得没意思了。我不是很信,但日子确实安静了。

    小苗开始学美容。盛眠手把手教她,从洗脸开始,到按摩手法,到产品知识。小苗学得很认真,笔记本记了两本,字写得工工整整。方书记来店里喝茶,看见她在看书,问她在看什么,她说是美容教材。方书记说,好好学,学会了就不怕没饭吃了。

    “方书记,我不怕没饭吃。我怕的是,学了也没用。”

    “怎么会没用?你学了本事,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小苗没说话,继续看书。

    小苗脸上的伤好了,嘴角的疤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开始笑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笑出声的笑,是真的笑。她跟盛眠学做护理,客人夸她手法好,她脸红了,说还在学。

    盛眠说:“你比她学得快。”

    小苗说:“你教得好。”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这日子,好像真的在变好。

    手机震了。方书记的消息。

    “周远,刘浩去南方打工了。他爸说的,昨天走的。短期内不会回来了。”

    我打了两个字:“谢谢。”

    又打了两个字:“放心。”

    方书记没回。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看着盛眠和小苗在店里忙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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