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朝。
永和七年,西北边陲,青牛村。
高洋只感觉自己后脑勺传来一股钻心的痛。
他费力睁开眼皮,入目的是发黑的房梁,他愣住了。
这不是他的出租屋。
旋即,脑袋里嗡地一声炸开,记忆如洪水一般涌入了他的脑海。
我这是……穿越了?
穿越成了高家老二,一个二十岁的猎户,有一个媳妇叫沈若兰……
没等他消化完记忆,耳边传来一道尖酸的声音。
“爹,娘,老二这口气拖着,咱们总不能干耗着吧?他那身子骨又不是铁打的,这都三天了,万一咽在咱们屋里,多晦气。”
高洋侧过头看向那人。
正是自己原身的大哥高文。
语气里没有一丝手足之情?全是冷漠和算计。
高洋脑海里闪过原身的记忆。
三日前,家中粮食不足,为了让大哥和三弟安心看书学习,自己受指使上山打猎,结果一脚踏空摔下陡坡,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昏迷至今。
一醒来,看到的竟然是大哥这般嘴脸。
高文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正是原身的三弟高泰。
高泰慢悠悠地说:“大哥说得在理。二哥若是咽了气,这屋里的东西得有人收着,总不能便宜了外人。”
外人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在这屋子里面,外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很显然,是他媳妇沈若兰。
原身父母高守正和王氏坐在堂屋门槛上。
一个抽着旱烟,一个嗑着瓜子,谁都没往高洋这边看一眼。
高守正吐出一口浓烟,声音低沉:“老二要是没了,若兰就改嫁吧,嫁妆咱们得收回来。”
王氏眼皮都没抬,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当初娶她花了二两银子,嫁出去怎么也得收五两回来。要是老二真咽了气,就让媒婆来相看,趁着年轻还能多要些聘礼。”
这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商量的是卖一头猪的价钱。
高洋闻言,胸口一阵发堵。
他想起来了。
原身这些年当牛做马,种地、砍柴、打猎,累得二十岁的人看着像三十好几。
所有的猎物全上缴,粮食全入库,自己连口干的都吃不上。
可换来了什么?
躺了三天连个郎中都不肯请,一家子已经在盘算怎么吃绝户了。
更别提如今大虞和鲜卑战争不断,青牛村地处凉州边陲经常受到波及。
这一家子不想着如何团结实力保护家族,反而宁愿省下那几钱的蝇头小利,也不愿意为家里唯一的壮劳力看病。实乃鼠目寸光!
高洋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
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眼前有些发黑,但他咬着牙硬挺住了。
“爹,娘,大哥,三弟。”
“要等我咽气?你们怕是等不着了。”
满屋子的人齐齐一愣,众人诧异的回头看向高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有沈若兰,听到高洋的声音,猛地从灶房冲了出来。
她手上端着一碗热粥,眼里全是泪水。
“相公!你醒了!”
她扑到床边,粥都差点洒了。
高洋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心里狠狠一酸。
这个女人才十七岁,嫁过来不到两个月,明明是杏眼桃腮,眉目如画的美人儿,却和他如此吃苦,受尽了委屈。
“没事。”高洋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站到一边。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高文。
“大哥,你刚才说,我这口气拖着,晦气?”
高文被高洋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但想到这个弟弟平日里就是个窝囊废,胆子便又壮了起来。
“老二啊,你醒了就好。不过大哥说的也是实话,你这三天耽误了多少活计?地里的麦子还没收完,柴也没砍,家里的水缸都空了,我们也好几天没吃肉了。
你的身体事小,要是耽误了我们读书考取功名,你可是全家罪人了!”
“你大哥说得对。”
王氏也反应过来,脸上的关切假得能拧出水,“老二啊,你这身子骨不行了,以后家里的重活可怎么办?”
高洋听到这句话,心里最后一点对原身父母的念想也断了。
他缓缓站起身,后脑勺还隐隐作痛,但他站得笔直。
“家里的重活?这些年,地里的麦子谁种的?山上的柴谁砍的?家里的水谁挑的?过年桌上那口肉,是谁拿命换来的?”
他一字一句地数着,越说越快。
“是我!你们吃的是什么?干的!我和若兰吃的是什么?稀粥!大哥读书要买笔墨,我掏猎物去换。三弟要买书,我又掏猎物去换。
我摔了三天,你们连个郎中都不肯请!现在竟然已经盘算着等我咽气、吃我绝户了?”
高文脸色一僵:“老二,你这话说的……家里的银子都给你娶媳妇花了,哪还有钱请郎中?”
高洋冷冷地看着他:“给我娶媳妇花了二两银子,你去年去镇上考试,光盘缠就是三两银子吧?老三买书买纸,又是二两银子。这银子哪儿来的?”
高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高泰急了,上前一步:“二哥,你这话不对。大哥去考试是为了光宗耀祖,我读书是为了咱们高家的前程!你打猎种地是应该的,谁让你不是读书的料,这是你的本分!”
“本分?”高洋笑了,那笑容冷得像是腊月的寒风,“那你们做大哥做弟弟的本分在哪儿?我高洋给高家当牛做马二十年,换来什么?一口薄棺材?”
高守正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来,烟杆重重地敲在地上。
“老二,你这是要翻天了?”
“翻天?”
高洋转过身,看着他那个二十年从没正眼看过他的爹,一字一顿地说。
“我高洋今天不翻天,我要分家!”
满屋死寂。
高文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分家?老二你疯了吧?分了家你吃什么?喝西北风?”
高泰也跟着冷笑:“二哥,你可想好了。你除了会打猎还会干什么?分了家你那两亩薄田能种出什么来?到时候饿死了,可别来求我们。”
沈若兰在后面拉住高洋的袖子,声音发抖:“相公,咱们……咱们什么都没有,怎么分……”
高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她愣住了。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眼神。
坚定且不容质疑。
“有你男人在,饿不死你。”
高洋说完,转回头看向父亲高守正:“按大虞律法,分家财产兄弟平分。家里一共十二亩地,我应该分三亩。
三间房,我分一间。粮仓里的粮食,按人头分,我和若兰应得两成。”
“你放屁!”高文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那都是我辛苦种出来的!”
“你种的?”高洋冷冷盯着他,“你去过地里几回?你手上磨出茧子了吗?”
高文把手往后一缩。
高洋继续逼问:“我摔伤之前,最后猎的那头野猪,是你扛回来的?还是我扛回来的?”
高文被问得哑口无言。
高守正怒喝一声:“够了!老二,你想分家,行!但我告诉你,家里没那么多东西给你。你大哥要考试,三弟要读书,这些都要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