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在炕上躺了两天,身上的伤总算不再往外渗血了。
但他心里的火烧得比伤口还厉害。
两天了。
他躺在炕上,听着村里人一波一波地议论高洋。
有人说高洋第一头野猪拉回来的时候板车都压沉了,有人说第二头更大,獠牙有三指长,拉到镇上卖了天价,福来楼的刘掌柜亲自到门口接货。
还有人说高洋的钱匣子都装不下了,光猪肉就卖了好几十两银子。
好几十两银子。
高文每次听到这些议论,胸口就堵得跟灌了铅似的。
那些银子本该是他的。
那头野猪是他先看见的,他费了那么大劲割网绳,豁出命去才让野猪挣脱出来,结果呢?
他被野猪拱得差点死在山上,高洋反倒捡了现成的便宜。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更让他窝火的是,他现在连翻个身都疼得龇牙咧嘴,高洋却在村里风光无限。
昨天下午他隔着窗户听见隔壁王婶在院墙外头跟人聊天。
说高洋今天去镇上又买了一大车东西回来,什么细布、油盐、铁锅,还有一大扇猪排骨,说是要给沈若兰炖汤补身子。
王婶说到最后还补了一句:“若兰那丫头可真有福气,跟了高老二才几天,脸都圆了一圈。”
高文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攥被子的手都在发抖。
沈若兰有福气?
那是高洋走了狗屎运!
他高文才是高家的长子嫡孙,他读了十几年书,他才是应该享福的那个人!
“爹!”高文冲着堂屋喊了一声。
高守正端着旱烟杆走进来,脸色也不好看。
这两天村里人见了他都不怎么搭话了,以前见面好歹叫声高老哥,现在远远看见他就绕道走。
他知道那是因为高洋在村里风头正劲,他这个当爹的反倒成了笑话。
“又怎么了?”高守正不耐烦地问。
“爹,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高文挣扎着想坐起来,肋骨的伤扯得他直咧嘴,但还是咬着牙撑住了。
“那头野猪是老二的陷阱困住的,这个我认。但那陷阱是设在山上的,山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我被野猪拱成这样,医药费花了快一吊钱了,他高洋一毛钱都不出,这说得过去吗?”
高泰从屋里走出来,倚在门框上,眼神闪烁了几下,难得地附和了高文一句:
“大哥这话不无道理。二哥的陷阱虽然没有直接伤到大哥,但那陷阱引来了野猪,野猪又伤了大哥。说到底,这事跟二哥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二哥从老宅分出去才几天?他打猎的本事以前谁见过?
说不定他手里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门道。借着这个机会上门去看看,也好摸摸他的底。”
高守正抽了口旱烟,没说话。
王氏倒是忍不住了,从灶房里冲出来,一拍大腿:“我看老大说得有道理!那个天杀的老二,他一个人发了财就不管爹娘了?
你可是他亲大哥!他在山上设陷阱差点害死你,凭什么一分钱医药费都不出?走,找他去!”
高守正皱着眉头,看了看炕上脸白如纸的高文,又看了看院子里挑水挑得腰都快断了的高泰。
再想想这几天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心里那把火也烧起来了。
他猛抽了两口烟,然后把烟杆往门槛上重重一磕。
“走!去找他要个说法!”
王氏赶紧把高文从炕上搀起来,又用两根木棍和布条给他大腿绑了个简易的夹板,让他拄着高泰从山上捡回来的那根木棍当拐杖。
高文站起来的时候疼得满头冒汗,但一想到要去高洋家讨债,硬是咬着牙迈开了步子。
“老三,你去村口喊几个人来。”
王氏眼珠子一转,“就说高大少爷被他二弟设的陷阱害得差点送了命,今天要去找高老二讨个公道。人越多越好,让村里人都来看看高老二的嘴脸。”
高泰犹豫了一下:“娘,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王氏瞪了他一眼,“你大哥差点死在山上,你还有心思替那个白眼狼说话?”
高泰没再吭声,转身出了院子。
他心里有自己的算盘。
上次在山上他丢下高文独自跑了,高守正虽然没再追究,但高文记恨在心,这两天天天给他甩脸子。
今天帮高文办成这件事,也算是修补一下兄弟关系。
更重要的是,他想亲眼看看高洋家现在到底攒了多少家当。
高泰在村口转了一圈,专门挑了几个平时最爱嚼舌根的妇人,又拉了两个闲汉,把高文被野猪拱伤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不过他说辞比王氏教他的更狡猾。
绝口不提高文是主动去割网绳放野猪的,只说高文上山砍柴时误入了高洋设的陷阱区域,被陷阱引来的野猪撞上了。
这番说辞听上去合情合理,几个妇人顿时来了精神。
刘婶第一个跳起来:“哎哟我说呢!高老二那陷阱设在深山老林里,也不立个牌子,这不是害人吗?”
王寡妇也跟着说:“就是就是,高大少爷可是读书人,不能白挨这一下。走,去看看!”
高泰带着几个人回到老宅门口的时候,高守正、王氏和高文已经等在门口了。
高文拄着木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额头上鼓着一个大包,腿上绑着夹板,裤腿外面还渗着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看起来确实凄惨。
刘婶一看高文这副模样,夸张地捂着嘴叫了一声:“我的老天爷!高大少爷伤成这样了?那高老二可太不是东西了!”
王氏抹了把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声音里带着哭腔:“可不是嘛!
我家老大在炕上躺了两天,今天才能下地。他爹,咱们今天非得找老二要个说法不可!不然我这条老命就跟他拼了!”
高守正把烟杆往腰里一别,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的天。
“走!”
一行七八个人浩浩荡荡地往村东头走去。
此时高洋正在灶房里帮沈若兰腌肉。
两头野猪的肉都分好了,该卖给福来楼的已经拉走了,剩下的边角料和骨头留下来自家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