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阁私牢。
这四个字一出,几个年长的外门弟子脸色微微一变。
那地方名义上是关押犯错杂役的禁闭室,实际上就是马得水的私人刑堂。
里面暗无天日,毒瘴弥漫。
马得水心里打着如意算盘。
只要叶凡落入废阁私牢,是死是活便由不得他了。
到了那个时候,随便安排个畏罪自杀或者毒瘴入体暴毙的意外,就能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赵师兄交代的任务完成了,自己还能落个查获魔道奸细的功劳,简直是一箭双雕。
几个狗腿子已经冲到了叶凡面前,伸手就要去抓叶凡的肩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慢着!”
叶凡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却蕴含着一股极其沉稳的力量,硬生生让那几个狗腿子的动作停顿在了半空中。
叶凡没有理会那几个拿剑指着他的弟子。
他迈开脚步,从容不迫地跨出门槛,径直走到马得水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叶凡直视着马得水的眼睛,当众朗声反问:“马管事,你刚才说,这是干系宗门存亡的通魔大案?”
马得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起胸膛:“没错!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叶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般在夜空中炸响:“既然是干系宗门存亡的通魔大案,岂是你一个区区外门管事能私自定夺、私自收监的?!”
这句话一出,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叶凡没有给马得水喘息的机会,他步步紧逼,目光如刀:“天剑宗规矩森严,凡涉魔道之事,一律交由内门执法堂全权处置,外门管事只有上报之责,无权擅自关押审问!”
叶凡猛地转过身,指着马得水,大声质问:“此等大事,你该不该即刻上报内门执法堂?!”
一句话,直戳要害。
围观的外门弟子闻言,顿时一阵骚动。
“对啊,叶凡说得有道理。通魔大案,外门管事哪有资格管?”
“这种事必须上报执法堂,由执法堂的长老亲自审问才对。”
“马管事直接把人关进私牢,这不合规矩啊。”
人群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风向开始发生微妙的转变。
外门弟子虽然畏惧马得水,但天剑宗的规矩摆在那里。
执法堂的威名,比马得水这个外门管事要大得多。
马得水的脸色当场一僵。
他原本红润的脸庞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要的本是悄无声息的私牢处置,把叶凡关进去弄死,然后随便报个意外。
他最怕的,恰恰就是把事情捅到执法堂、捅到明面上人尽皆知。
执法堂那些人都是一群只认规矩不认人的疯子。
如果执法堂介入,这枚粗制滥造的血丹根本经不起查验。
那三个栽赃的弟子只要被执法堂的搜魂术一吓,立刻就会把所有事情抖落出来。
到时候,不仅赵师兄的计划泡汤,他马得水也会因为构陷同门、妨碍执法堂办案而被扒掉一层皮。
“你……你胡说八道!”
马得水有些气急败坏,指着叶凡的手指微微发抖。
“我这是为了防止你这个奸细逃跑!先收监,再上报,有何不可?”
“防止我逃跑?”叶凡冷笑一声,乘势追击。
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气场直接压迫在马得水身上。
当众厉声点破:“马得水,你这般急着把我关进废阁私牢,既不派人去报执法堂,又不当众查验这枚血丹的来历,你到底是想抓奸细,还是想趁机灭口?!”
“你血口喷人!”马得水大吼,但声音里明显透着心虚。
叶凡根本不理会他的辩解,目光扫过那三个搜查的弟子,最后死死盯住马得水:“这废阁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三个人大半夜跑来搜查,搜出东西后你立刻带人赶到,这中间配合得天衣无缝。”
叶凡的声音越来越冷,字字诛心:“你急着把我关进那个暗无天日的私牢,是不是打算明天一早就对外宣布,我叶凡畏罪自杀,死无对证了?”
周围的弟子听到这话,看马得水的眼神彻底变了。
大家都不傻,叶凡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这其中的猫腻。
“这屋里屋外,究竟谁才心里有鬼?!”
叶凡最后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般在马得水耳边炸响。
马得水连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一个弟子的身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他精心布置的死局,被叶凡用宗门规矩和逻辑漏洞,硬生生撕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
叶凡没有停下。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那个捧着黑布包的魁梧弟子面前。
魁梧弟子被叶凡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叶凡伸出手,指着那枚暴露在空气中的暗红色血丹。
“大家再看看这枚所谓的魔道血丹。”
叶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这血丹腥气未散,味道极其刺鼻,这分明是刚刚捏造成型,连火候都没掌握好的残次品!”
叶凡抬起头,目光环视四周:“这东西,分明是刚塞进我屋里的栽赃货!”
马得水咬着牙,强撑着喊道:“你说是栽赃就是栽赃?东西是从你床底下搜出来的,这是铁证!”
“好一个铁证!”叶凡大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嘲讽。
他猛地扯开自己那件破旧的外袍,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
他站在院子中央,身姿挺拔,宛如一杆标枪。
“既然马管事口口声声说我是魔道奸细,说这血丹是我的,那好!”
叶凡的声音穿透了夜空,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要查,就请执法堂的人来查!”
“请执法堂当众验这枚血丹的来历!看看它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在什么时间捏造出来的!”
“请执法堂当众验我叶凡的修为深浅,看看我这个废灵根的杂役,到底有没有能力炼制魔道血丹!”
“请执法堂查清这三个擅闯我住处、栽赃陷害者的底细!看看他们背后到底受了谁的指使!”
叶凡站在火把的光芒中,目光坦荡,毫无惧色。
他直视着马得水那张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掷地有声。
“我叶凡行得正坐得端,何惧之有?!”
叶凡就那么站着,平静的看着马得水。
他那双眼睛,经历过四次九龙搬血功法的焚烧与重塑,早已不复九旬老者的浑浊,也并非壮年人的锐利。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是古井,也是深渊,能将投射进去的光线、情绪、乃至杀意,尽数吞噬,不起半点波澜。
马得水被他看的心理发毛。
这不对劲。
一个被几十把剑指着、人赃并获的锻体境废物,怎么可能是这种反应?
他不该是惊慌失措、跪地求饶吗?或者色厉内荏、破口大骂也行。
可这种平静,这种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的眼神,让马得水精心准备的满腔怒火,全都无处发泄,说不出的憋闷。
“你看什么看!”
马得水被这种无声的蔑视激怒,上前一步,将手的黑木盒子几乎怼到叶凡脸上,唾沫星子横飞。
“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他身后的几十名外门弟子也跟着鼓噪起来,剑尖又向前递了几分,森然的剑气几乎要贴上叶凡的皮肤。
火把的光芒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或贪婪、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脸。
叶凡的视线终于从马得水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胖脸上移开。
他没有去看那所谓的物证,甚至连一丝好奇都没有。
他的目光,缓缓的、一个一个的,扫过那三个最先冲进来栽赃的弟子。
那三人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下意识的想避开他的视线,却发现自己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他们听到了叶凡的声音。
不急不缓,清晰的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马管事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叶凡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让你们……连命都不要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三名弟子脸色齐齐一白!
一股寒气,毫无征兆的从他们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们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锻体四阶的同门,而是一头刚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远古凶兽,正用那双幽暗的眸子,决定着从他们身上的哪个部位开始下口。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为首那名弟子强撑着,声音却止不住的发颤。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马管事,别跟他废话了,拿下他!”
他们的反应,彻底点燃了马得水心中最后一丝耐性。
叶凡的轻蔑,这三个废物的胆怯,都让他感觉这场完美的戏码出现了瑕疵。
他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
“好!好一个不知死活的魔道奸细!”
马得水怒极反笑,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他收起了所有伪装,眼神变得怨毒而狰狞。
“给我拿下!”
他猛的一挥手,发出了最后的指令。
“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杀!”
几十名外门弟子得了命令,再无顾忌,发出一声呐喊,如同潮水般朝着破屋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涌去!
刀光剑影,瞬间将那片狭小的空间彻底淹没!
就在最前方的几柄长剑即将刺入叶凡身体的刹那。
叶凡,动了。
他没有拔剑,没有出拳,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攻向他的兵刃。
他只是微微沉身,将四次焚练后、那恐怖到匪夷所思的肉身力量,毫无保留的,尽数灌注于双腿之上!
他脚下的地面,那些混杂着丹渣的碎石,无声无息的向下塌陷了寸许,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下一刻。
“轰!”
一声沉闷如攻城锤撞击城门的巨响!
叶凡整个人,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巨力,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东南角,悍然撞去!
他选择的方向,只有两名外门弟子。
那两人修为都在锻体五阶,在人群中算是好手。
眼看叶凡不闪不避,直愣愣的撞过来,他们脸上都露出了残忍的狞笑。
找死!
他们几乎同时将灵气催动到极致,手的长剑交错,封死了叶凡所有前进的路线,准备将这个狂妄的家伙直接捅个对穿!
然而,他们的剑尖,甚至没能触碰到叶凡的衣角。
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的恐怖巨力,奔涌的江河一般,狠狠撞在了他们的护身灵气和身体上。
“咔嚓!”
两人只觉得胸前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护身灵气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破碎,胸骨在第一时间就塌陷了下去。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被硬生生撞飞,口喷鲜血,倒飞出数丈之远,将后面好几名同伴都撞翻在地。
一个由几十人组成的、看似牢不可破的铁桶阵,就这么被叶凡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
从马得水下令,到包围圈被破,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正准备挥剑上前的弟子,动作僵在了半空。
马得水那张狞笑的胖脸,也彻底凝固。
他们预想过叶凡的各种反应,反抗、求饶、束手就擒……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这是何等恐怖的肉身力量?
这他妈的是一个锻体四阶?
趁着这全场死寂的一瞬间,叶凡的身影早已穿过那道缺口,没有丝毫停留。
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如同一道鬼魅,朝着漆黑的山下狂奔而去。
他的速度快的惊人,几个起落间,就只在众人的视线里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跑……跑了?”
一名弟子喃喃自语,打破了死寂。
“他畏罪潜逃了!”
“快追!别让他跑了!”
马得水最先反应过来,短暂的惊骇过后,是无边的狂喜涌上心头。
跑了好!
跑了,就坐实了畏罪潜逃的罪名!
到时候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执法堂的追杀令一下,他也必死无疑!
而自己,则是揭发魔道奸细的大功臣!
“追!给我追!”
马得水扯着嗓子,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所有人听令,全力追杀魔道奸细叶凡!死活不论!”
“杀啊!”
几十名外门弟子如梦初醒,立刻红着眼睛,挥舞着刀剑,顺着叶凡逃离的方向疯狂追去。
一时间,整个废阁山头,火把攒动,喊杀声震天。
马得水跑在人群的最前方,跑的比谁都快。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拿着叶凡的人头,去内门赵师兄那里领赏的场景了。
他甚至在想,该如何利用这份功劳,让自己离开废阁这个鬼地方。
然而,就在他畅想未来的时候,前方那道狂奔的黑影,却毫无征兆的停了下来。
马得水一愣,追击的众人也下意识的放慢了脚步。
只见在前方百米外的一处山坡上,叶凡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所有人都看到,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带着几分嘲弄,几分怜悯,还有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马得水的心里,猛的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