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澄霞将继子封平安从池里捞起来时,她大概知道,与封润泽貌合神离的婚姻也差不多到头了。
她打着寒颤由侍女香玉拉上岸时,封润泽站在池边,抱着封平安,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
眼神冷漠、愤恨、厌恶,如看杀子仇人一般。
“小李氏,四年前我娶你过门,让你当尊贵的封家四娘子,是为了让你完成你姐姐的遗愿,替她照顾你平安。”
“封家锦衣玉食,好吃好喝供养着你,竟养出你这头心思歹毒的白眼狼,竟将平安推到池子里去。”
“你存心要害死平安,好给你将来的嫡子让位!你如何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姐姐和李家对你的养育之恩?”
“你太叫人失望了!”
封润泽的斥责劈头盖脸而来。
湿透的衣裳裹着细碎的冰,紧紧贴着身子,李澄霞麻木地弯下唇角,封润泽那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浇得她透心凉。
相似的话,这四年里她不知听了多少遍。
每每她解释一句,封润泽就会向她投来冷漠害人的眼神,那种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的怨恨。
她总被他喷得体无完肤,狼狈不堪。
日子久了,她也渐渐明白,她多说一句都是错,少说一句也是错。
只是今日,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极尽麻木的困意,像是将责任担得太久了,是时候该放下了。
李澄霞垂下眸子,“四爷教训的是。”
封润泽脸色微凝,许多要斥责的话语忽然哽在喉中。
李澄霞通红的手指将裹着厚绒的斗篷紧了紧,发髻沾着细碎冰碴,湿乱的头发覆着半张小脸,发梢凝出的水珠,顺着冻得通红的脸颊没入颈间,看起来十分可怜。
封润泽甩了甩头,他怜惜小李氏这毒妇作甚。
李澄霞木木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平安落了水,四爷还是先将人抱回去,请大夫看看再说罢。我先回房换身衣裳,再过来,您要罚妾身便罚,妾身绝无怨言。”
封润泽听完,双眉锁成一条直线。
李澄霞这是要与他怄气,连一句解释也不给?
思及此,心中对李澄霞的厌恶更甚几分。
是他太纵容了小李氏,以致她忘了自己的身份!
“父亲!就是后娘推的我!”封平安在封润泽指着李澄霞,用淬了毒的眼神盯着她,“您定要狠狠罚她!让她跪祠堂!让她去柴房睡!”
"放心,父亲不会放过小李氏。"封润泽温声哄着怀中的小人,手掌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平安是他与亡妻大李氏的独子,是他的命根子。
封平安挑衅地看了眼李澄霞,又往封润泽怀里钻了钻:“爹爹,祖母说得没错,后娘都是坏人!她们会吃小孩!”
李澄霞微微抬头,正瞧见封平安正冲着她挤眉弄眼。
天真的小脸上挂着得逞的笑,在冬日午后暖阳里,竟透出三分扎人的恶毒。
比起封润泽无端指责,让她寒心的是继子封平安。
封平安是她的外甥,是她姐姐留下的独子。
姐姐产后体虚,临终之前将外甥托付给她。
丧期过后,她以继室的身份嫁入封府,只为照顾姐姐唯一的血脉。
刚入府那会儿,封润泽对她呵护有加,就连她及笄用的发钗,也是封润泽所送。
外甥平安也很亲近她,会脆生生的叫她小姨,也会拉着她的袖子向她撒娇,认真的时候,还会叫她母亲。
封平安体弱多病,她衣不解带,精心照顾四年,才将人养到如正常年纪般壮实。
只是随着封平安年纪越大,视她如仇敌,不再与她亲近。
像今日,他打了二房的孤女容姐儿,不认错窜逃,等她追上,他却跳进池中,她将人捞上来,反倒污蔑是她将他推下去。
“是母亲推了我!”
这一句,将她心中最后一点期待撞得稀碎,糊不起来了。
李澄霞淡淡瞧了眼远去的父子二人的身影,眼尾泛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哭的。
侍女香玉忙将斗篷的兜帽罩在她头上,手忙脚乱替李澄霞拉紧斗篷。
又将一旁小丫鬟手中的暖炉塞在他手中:“娘子为何不向四爷解释?”
李澄霞摇摇头,“解释了,他也不会信。”
不止封润泽不信,整个西府的人都不会信。
现在,她终于想明白了,不是她做的不够好,而是封润泽父子,乃至整个西府的人都是捂不热的。
……
西府衡阳院中,封润泽坐在母亲面前,眉头紧锁。
四夫人周氏知道儿子封润泽可能对小李氏于心不忍,又说:“儿子,为了平安,小李氏必须责罚。平安不过是个几岁稚童,有什么错处也是她这个当后母的没教导好。东府那边颇为属意平安,平安名声不能有损。”
封润泽温润的脸上微微一凝,他垂眸应下周氏的话,“母亲说的是。”
听了周氏的话,他才知道冤枉了李澄霞。
继子跳进池子栽赃后母,若是传出去,对平安的名声更不好,就算李澄霞无错,这桩事只得由她担下。
封家是渤海世家,是长安城中顶级门阀之一,到了这一辈,却是人丁不旺。
东府嫡支的那位密国公封让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十五岁那年便克死未婚妻淮南公主。三年前,皇上又指了一门贵女,结果在下聘前夕,那贵女离奇暴毙。
前两年,又传出了国公爷绝嗣的秘闻。
那位爷都二十五岁了还孤身一人,东府那边放话,要在旁支中择选一名适合的男丁入嗣东府,延续香火。
不成婚,又绝嗣,封氏旁支哪家不想将合适的儿郎塞去东府,记在密国公爷名下。
周氏早就盘算着,等合适时机,就将平安过继给东府。
往后东府的长子嫡孙便是平安。
李澄霞受的委屈在母子二人看来,不值得一提。
周氏又向封润泽说起另一桩事,“等会清河县主要来西府赏梅。”
封润泽双唇微抿,静默着。
周氏又说,“只是县主身份尊贵,断不能做妾,也只能让小李氏做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