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圣百合医院的大门前缓缓停下。
莱昂原以为得等这群姑娘踏进大厅,亲眼看见那一排排的病床后,兴致才会被浇灭。
但事实证明,他高估了那道大门的气密性。
用不着进门,车门才刚拉开一条缝,那股若有若无的味道便飘进来一丝。
可就是这么薄薄的一丝,原本还叽叽喳喳的几位见习修女便齐刷刷地被打回了原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其中一个立刻捂住了嘴,另一个咽喉明显滚动了一下,像是硬生生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倒是几位年长的修女处变不惊,默默地把面巾往上拉了拉,显然这种味道闻过不止一回。
至于黎雅,她最惨。
就在她提着裙摆,踏下马车踏板的那一刹那。
成百上千道哀嚎毫无预兆地从医院门里涌了出来。
截肢术后撕心裂肺的惨叫,伤口流脓发热的呻吟,全铺天盖地地朝着她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耳中嗡的一声,眼前骤然发白。她的膝盖一软,眼看就要原地栽倒……
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扶住了她。
“黎雅?”
是莱昂,他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眉头微皱,有些担忧地打量着她的脸色。
不过令黎雅奇怪的是,他那只手所在的地方,莫名地安静。
安静得像是这片汪洋般的嚎叫里,唯一没被淹没的礁石。
黎雅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那点安静,胸口翻江倒海般的呕吐感竟然真的一点点缓了下来。
她喘过一口气,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撑直身子。
“没、没事。”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飘,“抱歉,只是一时半会……没适应这股味道。”
话音未落,克蕾尔便脸色骤变,几步冲了上来。
她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半护半拉地把黎雅从莱昂手里接了过去。顺势一侧身,将人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抱歉,洛朗医生。”克蕾尔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黎雅她……有些晕车,老毛病了。”
晕车?
莱昂心里直犯嘀咕。
这一路车厢里有说有笑,方才还揪着他的袖子问个没完,怎么车一停就晕上了?
你要说她早饭没吃低血糖,那我说不定还信上几分。
可看克蕾尔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莱昂到底还是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算了,这是人家的秘密,多问无益。
因此他也没再追问,只是伸手在药箱里翻了翻,摸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塞进黎雅手里。
“给,这是薄荷糖,压气味用的。含着会好很多。”
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也是你们走运,昨天那味道可比今天重多了,我都差点受不了。”
黎雅怔怔地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一小包东西,随后含了下去。
一阵尖锐的凉意从舌尖刺向鼻腔,竟然把她那涣散的意识硬生生拽了回来。
她又做了几次深吸气和呼气,原本发白的视野这才重新清晰了起来。
莱昂见她缓了过来,便收回目光,转向了其余几位还有些发怵的修女,坦言道:
“我知道,这里或许跟你们想象的不一样。不好看也不好闻。”
“但我正在努力让它变得好看又好闻。”
“等会进去会有人说胡话,有人冲你们哭,甚至……会有人求你们让他去死。”
“这些都很正常。”
“遇上拿不准的,别自己扛着,告诉我,我来解决。”
他环视一圈,慢慢说道:
“你们只要记住一件事。等下跟着我,看我怎么做,照着学。”
莱昂心里清楚,虽然眼前这些修女确实有护理的底子,但管白荆棘教堂的几十张床和圣百合这数百号床完全是两码事。
眼下没有现成训练好的护士可用,那就只能……先苦一苦自己了。
一旁闻讯赶来的罗莎护士长抱着手臂倚在门框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一群素白袍子的修女,满脸稀奇道:
“医生,您还真把这些白荆棘的修女给请来啦?我还以为您之前就是随口开个玩笑呢。”
“玩笑可不敢拿人命开。”
莱昂笑了笑,走上前,压低声音叮嘱道:“罗莎,往后我要是有事出去不在医院,这些人你得替我多照看着点。”
罗莎一拍胸脯,那叫一个豪气。
“放心吧医生!”
她斜眼瞥了一下大厅里那些缠着绷带的兵痞子,眼神一凛:
“要是哪个臭小子敢对这些修女毛手毛脚,那我保准让他下个月都得改用左手吃饭!”
几个年轻修女被她这副泼辣模样逗得笑出了声,方才那点被气味勾起的惶恐也悄悄散去了些。
就这样,一行人拉高了面巾,含着薄荷糖,踏进了那座弥漫着血与脓的圣百合。
硬仗开始了。
……
与此同时,香槟堡的另一头,一处宅邸的地下室。
这里的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
一盏孤灯,半墙泛黄的地图,以及一个埋在文书堆里的人。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咚咚咚——
“进。”那人头也没抬地说道。
门被推开,一道身影匆匆闪了进来。
来者一身体面的商会装扮,赫然正是当日在火车站与莱昂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商会代表,西尔万·拉图尔。
他快步走到那堆文书前,恭恭敬敬地躬下身。
“大人,巴赞那边出了些端倪。小图尔区的救济粮被一位军医给翻了出来。您看,是不是要……”
灯下那人只是随意地扫了他一眼,提笔的手都未曾停下。
“嗯,我知道了。一个替我们搜刮救济粮的副书记官罢了。”
他蘸了蘸墨,补充了一句:“告诉巴赞,兜不住,就让他自己兜进去。”
西尔万心头一凛,却还是迟疑着追问下去:
“那……那位军医要怎么处置?”
执笔的手这才微微一顿,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耐。
“巴赞连这点首尾都收拾不干净?”
西尔万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大人,那人动不得。”
“他是位奥法师。还是……前阵子救了克莱蒙元帅的那位军医。”
这一回那人终于放下了笔,缓缓转过头来。
借着那点昏黄的灯光,西尔万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白得过分的脸,比寻常的罗兰德人还要白上几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
“那个莱昂·洛朗?怎么这么巧?”那人低声喃喃道,随即扭头看向西尔万,“你们没动手吧?”
西尔万连忙摇头。
“没有,巴赞说那军医没有深究下去的意思,只保住了教堂和里头的修女就收了手。”
他迟疑道:“只是我拿不准,他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灯下的白脸人沉吟片刻,缓缓道:
“做得对,眼下最要紧的是别打草惊蛇。”
说完,他撑着办公桌起身,望向身后那张泛黄的旧大陆地图,目光落在了海峡彼端,那个标注着圣里昂的位置上。
“罗兰德为了这场仗已经举债超过十亿金鸢了。”
“啧啧啧,十亿金鸢啊,皇室正在一点点把他自己的血放干。“
他盯着圣里昂盯了很久。
“不过,血还得再放一阵子。”
“等罗兰德虚得连拳头都攥不紧的那一天……”
后半句他没有说完,只是嘴角那点弧度看得西尔万心里发毛。
西尔万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那大人,那份宣言……该动笔了吗?”
“写,怎么不写?”那人淡淡道,“还要慢慢写,仔细写,写得最好。”
他回过头,恰好瞥见西尔万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迟疑,挑了挑眉道:
“怎么,西尔万,你还有顾虑?”
西尔万仔细想了想,终究还是把压在心底的话倒了出来。
“大人……罗兰德毕竟是个庞然大物。就算血流干了,那也不是我们能够撼动的。我实在是不明白,大人您为何会这么……”
“这么自信?”
那人替他把话接了过去。
“你是觉得,我们手里连个正经军队都没有,就别想撼动罗兰德的陆军,是吧?”
西尔万没有否认,这正是他最不解的地方。
那人静静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唇角微微一翘。
“也罢,时机确实差不多了,是该给你透个底了。”
说罢,他拉开了案下的一只抽屉。
西尔万探头望去,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只见抽屉里静静躺着一抹碧绿,叶片的脉络之间,竟有微光在缓缓地流动,宛如树叶的血液。
那是……世界树的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