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圣百合医院后门的拐角处,先是探出来一个小脑袋。
是黎雅。
她左看看右瞧瞧,确认四周无人,这才压着嗓子,冲着门内的方向飞快地招了招手。
“快出来!”
莱昂提着药箱,慢悠悠地从后门走了出来,看见她那副做贼的模样,实在没忍住吐槽道:
“我说黎雅,咱俩干嘛搞得这么鬼鬼祟祟的?又不是翘班,从正门大大方方走出去不好吗?”
黎雅却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神情严肃道:
“你不懂,克蕾尔要是知道我一个人溜出来,绝对会偷偷跟上来的。”
“这不是还有我嘛。”莱昂指了指自己。
“那她就会光明正大地跟上来了。”
“……”
莱昂的脑子里浮现出那位沉默寡言的中年修女,满医院找不着人,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模样。
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了猪叫。
黎雅奇怪地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小声点!小心被发现。”
“行行行。”
莱昂赶紧把笑声硬生生憋了回去,可还是没绷住,又补了一句。
“就是没看出来,你躲起自己人来,怎么比躲国教会的神甫还利索。”
黎雅理直气壮道:
“那能一样吗。神甫是想把我们赶走,克蕾尔是想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你说说哪个更难甩?“
莱昂被她这套歪理噎了一下,一时竟无言以对。
两人绕了一大圈,才从后门拐到大街上,没走几步便进了商业区。
商业街的煤气管子早就埋完了,路面铺得平平整整。
又正好赶上礼拜日,整条街车水马龙,热闹得很。
医院里那片无休无止的痛叫与呻吟,在黎雅的耳边,渐渐被蒸汽船的鸣笛声、公共马车的铃铛声,还有市井里此起彼伏的讨价还价声盖了过去。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只是当她抬起头,想去寻找莱昂的身影时,却发现有点不对劲。
按理来说,这位可是肩负着“寻找金鸡纳树”这等伟大使命出来的。
可看他现在这副东张西望、走走停停的悠闲样子,哪里有半分“全远征军上万人的性命都在我肩上扛着”的自觉?
在黎雅视线中,莱昂忽然在一个炸河虾的摊子前停住了脚步。
他盯着那口黑乎乎的油锅,一脸嫌弃道:
“老板,你这油多久没换了?”
那摊主一拍胸脯,满脸骄傲,反倒像是被夸了一般:
“客人好眼力,这可是祖传的老油,养了三年喽,越炸越香!”
“……”
莱昂的嘴角抽了抽,一个字也没多说,转身就走,还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越炸越香,香的怕是那股哈喇味吧。
下一家是个卖糖水的。
莱昂看了看摊前的水罐,几只“小蜜蜂”正在上面转悠,准备随时俯冲而下。
“你这水……煮过没有?”
那老板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般,眼睛一瞪道:
“煮?客人您可别糟践东西,这是银鳄河上游的甜水,今天一早天没亮就打上来的!”
莱昂又是一声长叹:“得,那不就是没煮吗。”
他又转向另一家,那是间玉米糖饼的铺子。
这一回,他的眼睛总算亮了起来。
灶上的铁炉烧得通红,面糊一浇上去便滋啦作响,腾起一股焦甜的热气。
他难得地点了点头,“这个能吃,高温现做,干净。”
他掏出一枚铜叶,买了两个刚出炉的玉米糖饼,随手就把一个塞进了黎雅怀里。
“给你,早饭又没吃吧?”
黎雅愣愣地接了过来,那饼烫得她两只手来回倒腾着,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此时莱昂已经转过了头,随口补了一句:
“心情好点没有?军医院那地方待久了,再乐观的人都得憋出病来,更别说是你这么敏感的。”
黎雅刚要张口咬下去,听到他的话,脚步一僵,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那道背影。
“你……看出来了?”
莱昂耸了耸肩,头也没回道:
“你要是平时能藏得再好一点,我倒也乐意再陪你多装一阵子。”
“可你都难受成这样了,我还偏要装作看不见,那岂不是显得我像个睁眼瞎的呆子?”
说完,他也不等黎雅反应,提着药箱就径直往前走。
望着那道渐渐走远的背影,黎雅的嘴巴不知不觉就嘟了起来。
‘这家伙……前几天怎么没发觉嘴这么毒。’
可她想生气,却又偏偏生不起来。
毕竟她也不是傻子,早看出来,眼前这人今天一半是为了来找那个药的线索,另一半,分明是借着这次机会,特意带她出来透透气罢了。
她只好鼓着腮帮子,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玉米饼,小跑着追了上去。
“莱昂。”黎雅追上他的脚步问道,“你说的那个是叫金鸡纳树吧?那东西真能治好维兰热?”
莱昂答得很诚实:“不确定,但它是眼下唯一的线索,值得我们好好一找。”
“只是树皮的模样……我实在不好描述。等下见到了树皮你提醒我一声,我一样样分辨过去。”
两人顺着商业街一路往深处走去。
香槟堡的药草市集没有在车水马龙的主街上,藏在了后头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
一拐进巷子,外头那股浓郁的马粪味和鱼腥味,便被一阵晒干了的草药气息压了下去。
薄荷、鼠尾草、百里香,还有被晒得蔫蔫的菩提花,全被一束束地用粗麻绳扎着挂在了棚梁底下。风一吹过便簌簌地响,还挺好听。
黎雅学着莱昂的样子,一束一束地认真看过去。
虽说她压根不知道那金鸡纳树长什么模样,可既然是来帮忙的,总不好干站着。
莱昂只粗粗地扫了一眼,就认出了不少老熟人。
有退热止痛的柳树皮,有治感冒发热的接骨木花,还有给伤口消炎的金盏花。
另一边则挂着些他叫不出习性的本地货,什么银鳄苦藤,什么红壳树脂,名字一个比一个野。
莱昂暗暗咋舌,不愧是枢纽大城,这草药还真是齐全。
他一边走,一边细细地检查着那一排排的草药,寻找着金鸡纳树皮的线索。
只是当他走到一家店铺的招牌跟前时,他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
莱昂眯起眼,盯着那块歪歪扭扭的木招牌,一字一顿地把上头的字念了出来。
“世界树……树皮?老板,你这树皮保真吗?”
那摊主听到顾客上门,眼睛唰地一亮,立马凑了上来:
“嘘!大人,小声点!”
他神神秘秘地左右瞟了一眼,“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世界树皮!维兰人的宝贝,童叟无欺,假一赔十!”
“您一看就是识货的贵人,我也不诓您,一口价,只要……只要十金鸢!”
十金鸢?
莱昂啧啧嘴,这都够把刚才他见到的所有退烧草药全包下来了。
只是还没来得及等他开口,他的袖子就先被人轻轻地拽住了。
黎雅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道:
“莱昂,他在骗人,别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