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统领垂着头,双手托着一方温润的紫砂盅,缓缓站起身来。
“王爷神桥受损,先顺了这口气。”
周统领走上前,掀开盅盖。
一股浓郁的人参药香瞬间弥漫在殿内,热气腾腾。
姜无豪甚至没有低头看上一眼。
这是他每日都要喝的九叶血参汤,三十年来,从未断过,也唯有这位亲卫统领亲手熬制的,他才敢入口。
姜无豪接过紫砂盅,仰头猛地灌入口中。
滚烫的药汁顺着喉管滑落。
然而,仅仅过了半息。
姜无豪原本痛苦喘息的身躯,骤然僵硬。
那股药力落入胃腹的瞬间,是轰然化作万千道阴寒刺骨的黑气!
“滋滋!!”
毒煞顺着受创的心脉逆冲而上,如同无数柄阴毒的细刃,在一瞬间穿透了姜无豪周身大穴,狠狠刺入气海!
本就布满裂纹的仙台,在毒气侵蚀下轰然坍塌碎裂!
“嗬……嗬……”
姜无豪手中的紫砂盅脱手坠地,摔得粉碎。
他死死掐着自己的脖颈,青筋如毒蛇般在皮下暴凸,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面孔。
周统领站在原地,神色木然。
片刻,周统领从怀中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布巾,当着定王的面,系在了自己的左臂上。
白巾教。
“你……”
姜无豪欲要开口,可偏偏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三十年。
他倚为心腹整整三十年的死士,从始至终,都是别人养在他枕边的一头饿狼。
“砰。”
姜无豪的脑袋软软垂落,砸在椅把手上,气绝身亡。
周统领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合上了定王死不瞑目的双眼。
随后,他拔出腰间短刃,熟练地割下定王的头颅,用白布裹好,系在腰间。
随后拎着定王的头,走出了定王府。
在周统领出来的一瞬间,漫天重弩对准了他的心脉,但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放下兵刃,伏地受缚!”
阵前一名禁军千户厉声暴喝。
周统领恍若未闻。
他当着数万大军的面,解开了系在布包上的细绳。
染血的粗布滑落,定王的人头,被他提着发髻,高高举过了头顶。
血污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长街内外,数万人马的呼吸骤然一滞。
“逆贼姜无豪,抗旨谋逆,罪不容诛。”
周统领运足真元,声音如滚雷般炸响。
“兵败绝路,已在寝殿服毒自绝。罪臣周烈,代朝廷取其首级,献于驾前!”
声音落下的刹那,天穹之上骤然掀起狂暴的风暴。
“混账!”
怒海侯面容瞬间扭曲,眼底透出难以遏制的怒火。
生擒定王,槛车入京,御前明正典刑,这是新皇姜天文压服天下宗室与藩王的核心大计!
如今首级落地,死在王府,天下人只会说新皇逼杀叔父,刻薄寡恩,残害骨肉!
政治布局,彻底崩了。
“谁准你杀他的?!”
天策神将须发戟张,狂怒的暴喝如雷霆炸裂。
他要的是活口,绝不是一颗用来堵嘴的人头!
身为主帅,他心头掠过一丝刺骨的寒意。
定王一死,回京述职,他们如何向龙椅上那位阴鸷多疑的新皇交差?
“区区家奴,安敢擅斩皇室血脉!”
天策神将眼底杀机如瀑,根本不再听半句多余废话。
轰!
虚空坍塌,一柄遮天蔽日的暗金斧罡凭空凝聚,带着二品强者含怒一击的恐怖力道,从九天之上笔直劈落,要将这自作主张的家伙彻底挫骨扬灰。
罡风未至,周统领脚下的石阶已寸寸崩碎化作齑粉。
然而,站在毁灭中心的周统领,嘴角却咧开了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缓缓抬起左臂,将那截原本藏在甲胄内衬里的粗糙白巾,猛地扯出,系在了臂甲最显眼处。
白巾迎风狂舞。
面对那足以分山断岳的暗金巨斧,周统领仰起头,眼中泛起狂热光芒。
“天命归苍,白巾替乾!”
“轰!!”
暗金斧罡轰然砸落。
地面瞬间被撕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恐怖沟壑,狂暴的气劲将王府外墙连同正门尽数震成碎屑。
周统领的身躯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连半息都未曾撑过,便在刹那间被绞杀成漫天血雾。
唯有那颗定王的首级,被天策神将以一股柔劲强行摄回了半空。
硝烟弥漫。
天策神将落在废墟前,伸手抓着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脸色黑得滴水。
怒海侯飘然落下,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上一片未白色碎布,后背泛起层层寒意。
“白巾教……”
怒海侯的声音透着惊悸。
“跟了姜无豪三十年的心腹,竟然是白巾教的人。”
这根本不是什么家奴畏罪献首。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毒杀。
三十年的布局,就为了在最关键的节点,把定王的脑袋斩下来,将这盆脏水彻彻底底扣在神都的皇城之上!
“封锁全城!”
天策神将咬牙切齿,手掌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一只鸟都不准放出去!敢妄议定王死因者,诛九族!”
怒海侯苦涩摇头:“瞒不住的。水师溃散,眼线无数,明日此时,整个大乾都会知道定王死在平叛大军入城之时。”
两位名震天下的二品神将对视一眼,尽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沉重。
“传令中军,火速回京!”
天策神将收敛首级,翻身上马。
“必须抢在流言席卷前,面见陛下陈情请罪!”
号角声撕心裂肺地吹响,三十万刚刚经历血战的疲惫大军,不得不调转马头拔营北撤。
……
三日后。
极北,燕郡,天岚城。
暮色沉沉,细雪无声地飘落在燕王府听雨轩的青瓦上。
水池已结了薄冰。
姜无忌身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在窗前,目光穿透飞雪,望向遥远的南方。
“啪嗒。”
窗外虚空中,传来一声细微的爆鸣。
一道通体漆黑的鹰隼自风雪中骤然钻出,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之上。
鹰隼的右腿上,绑着一根用白蜡封死的黑铁信管。
青雀脚步未动,指尖微屈,信管已凌空脱落,稳稳落入姜无忌掌心。
姜无忌打开信管,露出一张绢帛。
绢帛之上,没有多余的废话,唯有暗红的四个大字:
“定王枭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