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垂落。
军营里飘起了杂粮粥的香味。
校场上蹲满了端碗的士卒,稀里呼噜的喝粥声此起彼伏。
正厅里。
烛火微微跳动。
秦峥坐在主座上,手里端着盏热茶,茶雾氤氲,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他啜了口茶,气定神闲。
身侧,一道铁塔般的身影抱胸而立。
王猛。
那魁梧汉子两条比常人大腿还粗的胳膊交叠在胸前,往那一杵,像一尊门神。
没有入品,但光是那副身板,无形之中便压得满厅空气都稠了几分。
堂下站着一道身影。
张财旺。
养的油光水滑的脸上挂着恭敬的笑,眼角那几道褶子里却藏着藏不住的惶恐。
秦峥将茶盏搁在桌上。
瓷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张财旺浑身一震!
“张员外。”
秦峥语气随意的像在聊家常,“朝廷军攻城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张财旺咽了口唾沫,挤出笑来:
“大、大帅,草民手无缚鸡之力,就算想帮忙……也有心无力啊。”
“哦?是吗?”
秦峥靠在椅背上,手指不紧不慢的叩着扶手。
“那我怎么听说——攻城时,你紧闭院门,隔岸观火,甚至有些期待朝廷军破城门而入呢?”
“污蔑!绝对是污蔑!”
张财旺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尽,声音都劈了:“大帅明鉴——草民对黑山军忠心不二!”
他慷慨激昂,双手乱摆,眼睛却不受控制的往旁边瞟——
不敢看秦峥,只敢盯着地砖缝。
秦峥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也不生气。
“我也相信张员外不是这种人。”
张财旺刚要松口气——
“只不过。”
秦峥话锋一转,“石门县一战,黑山军伤亡惨重。阵亡弟兄们的抚恤金……让本帅心情杂乱,没心思分辨真假。”
张财旺瞳孔猛地一缩。
内心破口大骂——
卧槽!
装都不装了?
改硬抢呢?
他抬起头,对上秦峥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到嘴边的托词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帅哪里的话。”
张财旺脸上重新堆起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草民作为清河县的百姓,理应……理应替大帅分忧。”
他咽了口唾沫,咬了咬牙:
“此番战役,黑山军所有阵亡弟兄的家属抚恤金——草民出了。”
秦峥没有说话。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的王猛身上:“王猛,你的饷银是多少来着?”
王猛一怔。
他虽然憨厚,但绝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他后退半步,抱拳垂首,声如洪钟:“回上位——俺的饷银是每月三两!”
秦峥收回目光,手指在桌边缓缓摩挲。
“哎。”
他叹了口气,眉头微皱,“这都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啊。”
张财旺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暗示已经不是敲边鼓了,这是在明着敲钟。
他想装傻,想糊弄过去,但那股七品武师的威压如山压下,压得他脊背都弯了几分。
数息之后。
“大帅无需担忧。”
张财旺开口了,声音又低了几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草民……草民愿再拿出一部分银子……”
他顿了顿,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作为军饷。”
秦峥眉宇间那抹忧愁瞬间消散。
他淡然一笑:“张员外太客气了——本帅不是这个意思。”
张财旺刚要接话——
“不过。”
秦峥淡然一笑,“既然张员外态度如此强烈,那本帅就代黑山军弟兄——谢过了。”
张财旺张着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大帅客气,大帅客气。”
他回过神来,连忙弯腰摆手,动作又快又慌,“草民……草民这就回去准备银两,先行告退。”
他躬着身子往后退了两步。
“不留下吃点饭了?”
秦峥的声音飘来,不冷不热。
张财旺脚步一顿,脸上挤出最后一抹笑:
“不了、不了——草民告退!”
他踉跄的跨出门槛,活像从鬼门关里逃出来的游魂。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秦峥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张财旺手里有钱不假,但有反骨也是真的。
杀他,易如反掌。
只不过,黑山军现在没有余力去做生意。
留着他继续赚钱,源源不断的充当黑山军的“血包”——
这笔买卖,比抄家划算的多。
一侧。
王猛挠了挠后脑勺,铜铃大眼里满是惊讶。
他在天火军当了五年兵,见过的地主老财个个仗着腰包鼓胀,哪有被人一句话就压得乖乖掏钱的?
他收敛思绪,满心疑惑:“上位,俺看他……好像不是很开心啊。”
秦峥语气平淡如水:
“有吗?我看他挺开心的。”
王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片刻。
这汉子又道:“上位,俺担心——这家伙会不会心生歹念,对黑山军不利?”
秦峥眉梢微扬,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铁塔般的壮汉——
能想到这一层,这汉子倒不仅仅是个莽夫。
“无妨。”
秦峥摆了摆手,并未多说。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虚妄。
若张财旺真的动了歪心思——
他的脑袋,随时都能摘。
“王猛。”
秦峥转而问道:“你对武道——可有兴趣?”
王猛整个人像被电流穿过。
那双大眼里先是茫然,随即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呼地燃起两团火。
“武道?”
他嗓子眼发紧,“上……上位,俺……”
话没说完。
噗通一声,膝盖砸在地上,石砖都跟着颤了颤。
“俺有兴趣!俺——”
秦峥伸手将其扶起,眉头微皱,“不都说了吗,黑山军不兴磕头这一套。”
他走到侧案旁,从柜子里取出两本泛黄的书籍,随手递过去。
《蕴气诀》《破军诀》。
“这两本功法,你都研究一下。”
秦峥语气平淡,像是在送两本不值钱的闲书,“看看自己适合哪一个。”
王猛双手接过功法,指尖触到封面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
他低头瞪着那两本泛黄的书籍,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翻涌着,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一个白天还是俘虏的泥腿子。
现在居然手握两本足以让人发疯争抢的功法!
这谁能信?
“大帅……”
王猛攥紧功法,那两本书在他蒲扇般的大手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后退半步,双膝一弯又要往下跪,膝盖弯到一半想起秦峥方才的话,硬生生僵在那里。
“俺这条命,往后就是大帅的。刀山火海,绝不回头。若有背弃——”
“行了。”
秦峥摆了摆手,“别让我失望就行,去吧。”
王猛憨憨一笑,把那两本功法紧紧护在怀里,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秦峥望着那道铁塔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嘴角缓缓扬起。
两条腿能跑过战马——
若放在古代,还有那位扛刀大将什么事?
……
张财旺回到府邸。
一言不发的坐在太师椅上,连灌了三杯凉茶。
胖子和瘦子已经等在屋里,见他脸色铁青,谁也不敢先开口。
半响。
“欺人太甚!”
张财旺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我张财旺在清河县做了半辈子买卖,还没被人这么骑在脖子上过!”
胖子喉结滚了滚:“那秦峥可是七品武师,连朝廷军都奈何不了他——咱们能怎么办?”
张财旺没有回答。
烛火微跳,眼底的阴鸷烧的炙热。
“我们是打不过他,但——”
他抬眸,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有人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