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力力树这个说法,在周围其他利克翼人听来,等于胡话,等于幼崽的叛逆期怎么会来的这么早,等于需要好好管教。
于是没过多久,它就被送了回去。
谅解幼崽现在年纪小,而且近期因为多个惩罚的叠加,训练强度不低,身体一时不适应。
所以力力树被特批可以暂时不去学字的课堂,休息一会。
等时间到了,直接去训练场。
这几天好好休息,思想上好好教一教,再试试态度。
这下,力力树总算能闭上眼睛恢复身体,理解种族为何需要睡眠了。
闭上眼睛真的很舒服。
身体舒服,意识也舒服。
“力力树,你这样真的很不好。”坏情绪不会消失,只会转移,风渊现在的心情就很糟糕。
“怎么能不学着认字呢?不认识字,什么都看不懂,以后会变成文盲啊。”
力力树的语气充满无所谓。
“我就不认识字啊,但是我什么都懂。”
风渊:“你什么都懂,但是你还是文盲啊,因为你不认识字。”
在幼崽的世界观里,学识渊博等于会认识很多字。
一个种族就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是不认字,那也叫文盲。
力力树和他讲不明白,也不想花时间和精力解释,索性直接下定义。
“好吧好吧,那你是文盲,我是文盲,我们都是文盲行了吧?”
风渊此前从未接触到力力树这种性格的族人。
突然听到它贬低一切的话,他突然感觉很难过。
“我会认好多字,我不是文盲……”
力力树:“你不是,那我是。”
风渊见不得别人贬低自己,也见不得别人贬低其自身。
“你也不是……不对,你要争取不是!”
他一向将力力树与寒潭葵葵树在同一水平线上看待。
迷雾大陆最强大的存在,怎么能是文盲呢?
力力树却觉得幼崽好吵。
以前在寒潭身边,它都没有这么严格的管教自己,幼崽的规矩怎么这么多?
力力树又给自己为何讨厌利克翼人族地再添一笔。
攒够了,它就回去和寒潭抗议。
闭眼舒舒服服休息了一个多小时,在这段时间里,力力树几乎没有挪动过身体,看上去就和真睡着了一样。
以至于中途有其他利克翼人远远看来,以为他是最近累到了才会这样。
所以在他接下来去户外训练前,专门去和负责这堂课的族人解释,让其对这个幼崽降低训练难度,训练结束后按时放回去休息。
力力树和风渊对此毫不知情。
甚至风渊还提前和力力树打了个预防针,告诉它自己最近的训练强度很高,如果它实在没办法坚持,可以把身体控制权暂时还给他。
毕竟族内属于幼崽的课程教导,八成以上光看是学不会的。
力力树的意识不可能永远待在他的身体里,风渊觉得还是亲自学比较靠谱。
但这个提议被力力树否决了。
它刚刚才休息完,好不容易身体没那么难受。
要是再不以幼崽的视角体验生活,葵葵树等下就要把它赶回去了。
扛着弓箭根据指引来到指定的训练场,左看右看,周围其他幼崽正在互相追逐,嬉笑打闹。
力力树掂了掂手里的弓箭,轻飘飘的。
“你以后只能用这把弓箭?”
风渊:“是啊,这是族内根据我的天赋,打造的最适合我的弓箭。”
“等我长大了,它要重塑弓身,匹配我的臂长。”
说实话,以能量实体的视角来看,力力树实在没看出来这把弓合适在哪里。
弓是身体的延伸,这是利克翼人一族箭术天赋的底色。
但它觉得,这把弓是好弓,但是和幼崽的身体并不匹配。
至于哪里不匹配……
这又不是它的身体,它只能感觉。
感觉这副身体能使用这把弓,但控制不了它。
要说控制,现在离它二十米外,正在数箭矢的那个幼崽,可能可以。
攥着弓箭摸摸这里,拨弄拨弄那里。
力力树此前从未玩过这类武器,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总要试一试。
所以当负责这堂课的利克翼人讲完这次训练的重点,把箭矢分发下去后,力力树便迫不及待抢先占据一处靶位。
“停下,停下!”意识里,风渊又喊了起来,“你站位没站好。”
“身体侧对靶面,双脚与肩同宽,跨过起射线站立,不要歪头或耸肩……”
这堆理论,力力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此刻它的眼里,只有百米外的箭靶。
掌心紧贴弓把,搭箭后,用拇指根部推弓。
闭一只眼瞄准,撒放时猛张手指。
弓弦被拨动的瞬间,箭左右乱飞,以十分扭曲的弧线朝箭靶飞去。
风渊看完整个过程,忍不住在心里尖叫。
全错了!
从力力树站在靶位的那一刻开始,它的动作没有一项是正确的,而且全是新手错误。
这种错误,不管放在哪个老师眼里,都是没办法容忍的。
完了。
力力树等下肯定要加练了。
再叠加了这么多惩罚,风渊怀疑,今天他们恐怕要月上枝头才能回去休息。
正当他不抱有任何希望时,只听见一道沉闷的入木声响起。
羽箭在空中划过一道角度不小的圆弧,稳稳命中靶心。
……
瞎猫碰上死耗子?
力力树望着远处的箭靶,在意识里对风渊简单评价。
“这很简单。”
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呢?
只要能让箭命中目标,过程很重要吗?
风渊:“你……力力树,你是故意这样,还是随便射出去,运气好才中了?”
力力树正在取第2支羽箭。
“这两个不是一样吗?”
它只会这么射,而且只要射出去,不管故意还是随便,都能确保命中目标。
重要的不是弓,也不是箭,而是让它知道目标在哪里。
就算把手上的弓换成石头或者一片叶子,它也能做到。
风渊对射箭姿势非常有追求,所以觉得力力树如此丑陋的拉弓姿势简直没眼看。
但他很羡慕对方无论怎样拉弓射箭,都能命中目标的结果。
一个过程,一个结果。
好像后者更重要一些。
于是他忍不住请求,“那你可以教我吗?”
“就教这个不管怎么拉弓,都能命中目标的方法。”
力力树毫不留情的否决,“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教,这是我的能力。我想要,我得到。”
葵葵树说它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理解,不代表它真的分不清楚种族和自己的区别。
它能次次命中目标,不是因为天赋,也不是因为自身能力,是只要在迷雾大陆,如此细微的事情,它甚至不需要能量,只要意识这么认为,就能实现。
除非有一天幼崽变成它,否则自己教一万次也没用。
风渊刚开始还不理解力力树说的是什么意思,因为他分不清能力和天赋的区别。
直到细细品味最后一句话,他才隐约理解出了一些味道。
但却是另一种味道。
“你想要,你得到……所以你不能实现种族的愿望,只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这一次,他终于说出了力力树言行举止的真实意图。
它丝毫不否认,“对,就是这样。”
给种族实现愿望有什么意思呢?不如把这点能量全部花在自己平时的玩乐中。
如果不是因为种族有力力果的需求,它连那些分身都不想出。
和葵葵树一样,它们都是规则和能量的延伸。
在很多时候,不仅要管理种族,还要帮助他们。
种族多,问题自然也多。
葵葵树还会偶尔使用能量实现他们的愿望,力力树早在很早之前就深谙寒潭处理问题的方式,也就是把帮助种族这项既是权利,也是义务的问题,交给种族本身。
现在的魔法师一族如此,今后想要更换为利克翼人一族也是如此。
甚至那些被它喊来,下发任务的种族同样是这样。
寒潭表面上是下发权力,实际上是分配义务,让顶尖种族参与处理种族事务。
因为规则永远不可能替种族解决问题,只能帮种族解决问题。
替他们寻找解决问题的途径,已经算是一种巨大的帮助了。
所以现在即便寒潭想要给力力树更多的能量,让它像葵葵树那般,它也坚决不肯。
它又不傻,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个道理还是懂得的。
等哪天璇玑也愿意干活了,它再考虑出力。
正当力力树和风渊在意识内,你一言我一语的探讨,给自己实现愿望和给种族实现愿望的区别。
不远处,负责这堂课的利克翼人早已注意到这里的情况。
在族内,接受过完整的教导,并且已经有训练计划的利克翼人,即使是幼崽,在拉弓射箭时也不会出现如此不规范的动作。
动作不规范就算了,练一段时间肯定能达成标准。
问题是,就他站在这里观察的这几分钟,那个幼崽射出的十几支箭,全部命中目标。
……
难道这是幼崽新研究出来能够提高命中的射箭姿势?
这种姿势是能被幼崽随便研究出来的?
风渊很喜欢研究射箭姿势这件事,只要是有过在训练场教导他的利克翼人,就没有不知道的。
只要是射箭,无论力力树做什么,都不会有利克翼人怀疑这副身体里面的芯子变了。
所以当力力树光是射箭这一项动作玩够了,想要开发新玩法,比如把箭射的串起来时,它被负责这堂课的利克翼人拎走了。
力力树是真讨厌利克翼人一族对待幼崽的方式。
它有脚,有手,有力气。
明明能自己走,为什么这个种族体型比自己大的这些成年族人,不是喜欢抱它,就是喜欢拎它?
这显得它很弱小。
默默在心里记账后,它抱着弓箭,低头不去看面前的老师。
它的力气还没花完,它要出去玩!
幼崽的情绪总是不过多遮掩,负责这堂课的利克翼人无需使用精神力探查,就知道这个幼崽不喜欢他。
这就奇怪了。
他摸了摸幼崽的脑袋,把它抱到能和自己平视的栏杆上。
“前几天不是才说喜欢上我的课吗?”
“今天怎么了?不喜欢老师了?”
力力树还是不想说话。
谁会喜欢管自己的存在啊?
……
不对,寒潭和葵葵树是例外,璇玑也勉强算是吧。
但它不说话,意识内的风渊急疯了。
“幼崽对待老师不应该是这种态度,你快点说话呀力力树!”
“我要生气了,我真的很生气,你不能这样子。”
“你要是不想说话,现在就把身体控制权先还给我,我和老师说。”
“……”
风渊的声音太大,太乱,力力树感觉意识很不舒服。
感觉自己再没有反应,幼崽可能会闹得更大声,它只能选择回应。
“我是力力树,我为什么一定要和他说话?”
以前在魔法师族地,它想理谁就理谁,想不理谁就不理谁,寒潭都没这么管过它。
现在身处这里,力力树觉得从前受过的所有委屈,加起来还没在这里几个小时来的多。
风渊:“但你现在在用的是我的身体啊,你现在给老师看到的样子是我,不是力力树。”
“如果你要用这种态度对待老师,你就该直接和他说你是力力树,不能说是我。”
它想不明白,力力树既想体会幼崽的生活,但又不想真的做个幼崽。
力力树不爱理种族,这是整片迷雾大陆都知道的事情,没有种族会去试图更改它的态度。
如果它想以真实身份在利克翼人族地游玩,首领亲自陪同都是最低标准。
以风渊的年纪,他没办法理解透彻身份是权利和义务的总和这句话。
但代入自己,他只知道,力力树不能试图用游客的心态,去过居民的日子。
它可以不尊重这堂课的利克翼人,前提是它不能顶着他的模样,让老师认为不尊重的是他本人。
力力树对风渊的话,依旧只听了一半。
因为另一半,它在回想附在这具身体之前,葵葵树向它说过的话。
——以幼崽的视角看待这个族群。
它觉得自己的意识乱乱的,根本理不清其中的关联,也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