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渊记得,自己明明已经和葵葵树许愿,以后再也不用吃甲甲椒了。
难道葵葵树的心愿有有效期?
视线在餐盘和窗口打菜的族人间来回徘徊,眼看他们动作迅速的把所有空盘子收起来,不给自己拉扯的机会,他只能耷拉着脑袋,取下餐盘找座位吃饭。
实际上,风衡中午才下令,以后要把幼崽专供的甲甲椒炒肉,改为甲甲椒炒蛋。
幼崽的事是族群的大事,必须第一时间解决。
负责饭堂的利克翼人当天下午,便加急研究出了这份新菜色。
今晚第一次进窗口,毫不意外受到了幼崽的一致差评。
甲甲椒又苦又酸又难吃,就算加一大堆糖进去炒,也是难吃。
但不论差评再多,这道菜该吃的还得吃。
在风渊来之前,打菜时,窗口内的利克翼人和其他幼崽自然也进行了一段拉锯战。
多的是幼崽通过软磨硬泡,或者干脆死拽餐盘,尽可能少打一些。
前面的幼崽只要每个少打一点,堆积起来,后面的幼崽自然就要多打一点。
风渊作为最后一个来的,几乎要吃前面幼崽双倍的菜量。
甲甲椒炒蛋这份菜,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吃进去会令他感到恶心。
光是看或者闻到味道,喉咙已经不自觉冒酸水了。
拿着勺子盯着面前的餐盘,他迟迟下不去嘴。
正当他想,到底是先甜后苦,还是先苦后甜,把这道菜安排在进食的哪个环节吃掉,力力树的意识回来了。
这次没有通知,直接占据他的身体控制权。
它刚刚和葵葵树吵架去了。
说是吵架,实际上它刚语气不好的说了一句话,葵葵树直接把它骂的意识都清澈了。
“我说让你以幼崽的视角看族群,谁让你耽误幼崽的教学了?”
“真以为我是带你出来玩的?”
短短半个下午的时间,葵葵树想现身把力力树的意识逮出来痛骂的时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它对自己的耐心,以及自以为力力树对这个任务的耐心,预估实在是太低了。
它自己无法忍受起初说好的一整天跟随,10分钟就想终止。
力力树也无法忍受意识困于一副小小的幼崽身体,说话不算话。
力力树刚想说幼崽这些教学有什么好学的,都是些不重要的知识。
正儿八经能提升天赋和实力的部分,作为种族的他们却意识不到。
不如把这副身体给它玩。
但葵葵树接下来说的话,一下子转移了它想说这些的注意力。
“以幼崽的视角看族群,不是让你用着幼崽的身体,然后继续用你原来的身份看世界为标准。”
“你什么身份,幼崽又是什么身份?他在迷雾大陆能为所欲为吗?”
“我知道你一直都承认种族是有限制的,只是现在这份限制突然套在自己身上,发现受不了,想反悔。”
“但是我告诉你,晚了,这个任务是你亲自答应我的。”
“你能做到得做,不能做到也必须给我做!”
明知它在身边,行为举止已然如此。
葵葵树无法想象,如果它没有跟随,力力树得把幼崽折腾成什么样。
平常它们都在寒潭身边,力力树就算再皮,再无拘无束,折腾的也是它们。
恐怕连带着寒潭也以为,力力树对种族不在乎,所以即使将来有机会必须接触他们,也不会擦出带有麻烦的火花。
实际上,它的听话只构筑在它们的命令以及自身的舒适上,二者地位不相上下。
葵葵树没见过寒潭创造异植时的实际场景,但看如今这模样,它严重怀疑,异植的底色中,有一部分寒潭在创造的时候,是直接偷懒复刻当初创造力力树的过程。
之前它还想着,力力树既然在这里又不帮忙,还捣乱,等下干脆直接送回寒潭身边。
现在它换了个想法。
既然是力力树自己贪玩,刚刚撒泼打滚也要留下来,说过的事情就要有做到的准备。
不管它刚刚保证的任务能完成多少,是1%还是100%,都不能轻易放跑它。
自己可以纵容它玩乐,但不能纵容它养成说到做不到,未来甚至明知做不到,也要故意保证的习惯。
寒潭是很忙,璇玑是不适合现身。
反正它最近除了结果以外,没有其他事情,带着力力树在利克翼人族地,多训训它也不错。
否则,葵葵树担心,万一以后有突发意外,力力树没得管,太过自由会惹祸。
迷雾大陆现在经不起更多意外了。
与其等外面管,不如家里管好了再放出去。
果不其然,因为葵葵树特地提高音量,且语气异常严肃,带有强烈指责的意味,力力树听完,意识不免咯噔一下。
所有诉苦和抱怨的想法一扫而空,此刻满意识想的只有一个问题:
葵葵树生气了,要怎么才能让它不生气?
此前论纵容它,葵葵树可谓处在第一梯队。
有的时候它太过不听话,寒潭都会态度严厉,璇玑也差不多,只有葵葵树会帮着说几句好话。
它对葵葵树现在的态度强烈不适应,迫切想要它回到原来的样子。
在服软和讲道理之间,它选择了后者。
“我可以完成任务,但是我现在突然觉得,这个任务一点都不合理。”
“你们以后想在这里落脚,但是以后在这里落脚的是我们,不是幼崽,也不是这里的任何一个利克翼人。”
“我现在是幼崽的身份,如果利克翼人一族都没办法接受,我的本体来了,他们只会更受不了我。”
“以幼崽的视角看族群,根本就没有用。”
“我要用我自己的视角来看。”
说到这里,似乎是假意站在葵葵树的视角,它又补充了一句。
“但是你如果非要在这里考察,那我也可以在这里陪你。”
葵葵树差点气笑了。
“你也知道你对种族的态度很差啊?”
它对待种族的态度,起码还有幼崽与成年,真诚与虚假的区别。
力力树属于大部分中立,小部分带着负面视角。
如果不是因为身份特殊,葵葵树觉得它要是作为种族,早就挨揍了。
态度问题,力力树压根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不准备改。
种族是这片大陆覆盖范围最广,作用和价值最大的存在。
无视他们,才是玩乐的第一标准。
过分关注他们,等于给自己找事,等于拥有了牵绊,等于将来玩不好。
葵葵树这次也不准备改变它对种族的态度,而是插手它对自身行为举止的态度。
“如果你现在只是个幼崽,你用这种态度对待这里的族人,他们当然没办法接受。”
“但是你自己也很清楚,如果恢复身份,你就能回到之前在魔法师族地那样的待遇。”
“你现在只是想恢复以前的待遇,并不想知道幼崽视角下的族群是怎样的,今后也不想转移到这里,已经带着负面的眼光看待利克翼人一族,我说的对吗?”
力力树不说话了。
在这么多离自己最近的存在中,只有葵葵树看它最清楚。
葵葵树:“不要装,回答我。”
力力树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为什么要喜欢这个种族?”
“我觉得我们待在魔法师一族挺好的,起码他们对我们好。”
“这个种族对待幼崽都这么差,难道能保证我们迁移来以后,他们就不会变成第二个魔法师一族吗?”
葵葵树:“我有让你喜欢利克翼人一族吗?”
“喜欢,无视,讨厌,这是三种态度,你现在明明是最后一种。”
“你不是种族,你是寒潭身边的灵植,你讨厌利克翼人一族,你让其他种族要怎么看待他们?”
听到这里,力力树下意识想反驳,自己接下来如果要完成任务,势必要成为种族。
既然是种族,就自然有厌恶种族的权利。
但此番不过脑的言论,终于在第1个字要说出来的时候,及时悬崖勒马。
它不是不懂葵葵树现在生气的原因。
无非是认为它身为灵植的时候,只想享受权利和待遇。
暂时作为种族的时候,又不想接受义务。
反正就是态度不端正的问题。
葵葵树见它没反驳,于是继续道。
“你觉得待在魔法师族地很好,那你知道寒潭让他们处理种族事务,需要花费多少代价吗?”
“别说我们的果子,就是那些专门存放资源的岛屿,他们都不知道搬空了几座。”
“是,他们对我们的态度确实很好。”
“但他们对我们的态度好一分,索取的报酬就要翻一翻,迷雾大陆有多少资源能经得住他们这么掏?”
“寒潭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有多少精力放在管理种族身上。”
“换一个资源消耗没那么大的协助处理事务种族,我们的待遇不用好的过分,起码可以减轻寒潭的压力。”
“难道你还盼望着寒潭今后的压力永远这么大,鬼族永远无法解决,我们以后一直待在某个种族的族地?”
这下,力力树终于毫不犹豫的反驳。
“我没有!”
玩归玩,闹归闹,它一向不拿规则开玩笑。
迷雾大陆要是覆灭,这里的种族都能被其他大陆接引走,它是绝对要陪葬的。
敲打了这么多下,看着力力树的态度有所转变。
葵葵树也不舍得和力力树说太多重话,语气总算放软些许。
“我知道你没有,那既然没有,我们就更应该找个能帮寒潭的种族。”
“而且来之前,我和寒潭也没有确定一定是利克翼人一族,现在不是还在考察吗?”
“如果不认可我考察的方式,你也可以提出自己的方法,我从来没有不允许你说话或者提建议。”
力力树小声道。
“我想做力力树,我不想做幼崽。”
葵葵树:“你当然可以做力力树,但仅限于寒潭身边。”
“在没有正式迁移来利克翼人一族前,在这里,你只能做幼崽。”
力力树:“为什么?”
葵葵树没有直说,反倒打了个比喻。
“因为就像你对待我的态度,和对待寒潭或者璇玑的态度,自己想想能一样吗?”
“你敢直接和寒潭说,你讨厌利克翼人一族,或者其他被它看中的种族吗?”
种族对待规则,或者是它们,完全是对待上位者的态度。
恭敬,顺从,甚至是讨好。
这种态度是天生的,也是有条件的,一味的靠压迫或规训没用。
特别是某些强大的种族,过大的压力只会适得其反。
所以寒潭不介意拿出些好处,来换取他们的好态度,也就是办事的能力与效率。
但索取好处的多少,高与低,真诚或虚假,完全取决一个种族的底色。
同样的好处,有些种族觉得足够,有些种族觉得是在打发他们。
力力树说的的确有道理。
如果它们今后来到这里,确保不了利克翼人一族不会成为第2个魔法师一族。
但它和寒潭更相信,一个种族无论处于何种境遇,底色即使改变,也不会彻底重写,只会改变呈现方式。
环境最大的威力,不是改变一个种族,而是让种族成为潜在的本色。
顺境会放大底色中善的部分。
本性宽厚的种族,在资源充足时会更慷慨。
本性自私的种族,在顺境中也可能表现得温文尔雅,因为伪装成本很低。
前者在逆境中只会变得冷漠,后者就不一定了。
魔法师一族只是较为自私的种族,还不是极度自私,起码愿意无偿为抵抗鬼族的种族提供道具。
这部分道具被鬼族抢走了,他们也是认栽,不会找种族或者规则赔偿。
但即便如此,它和寒潭也有些受不了,想跑路。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让力力树一时间全部接受,它自己觉得很困难。
它已经习惯万事万物顺着自己的心意来。
作为幼崽,别说仰视,平视对它来说都很困难。
一想到今天自己附在幼崽身上,被好几个利克翼人又搂又抱,还拎着走,不做力力树就只能过这种生活,它就想哭。
“那我不想做幼崽,我想做力力树,我想回寒潭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