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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赵允承:初涉政事

    景隆十年,已是二月中旬,依旧春寒料峭,宫墙下的积雪还未化尽。

    赵允承从凤仪宫出来,紧了紧身上的玄色斗篷。

    方才,他在里面陪皇后说了近两刻钟的话,这是前所未有的。

    他走下台阶,正沿着宫道往外走,迎面就遇上了赵允衍。

    身后还跟着几个内侍,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个红漆托盘,上面是一个锦盒。

    “皇兄!”赵允衍远远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跑过来,“皇兄!你从母后那儿出来了?”

    赵允承停下脚步,看着弟弟跑得微微有些喘,伸手替他整了整歪了的衣领。

    “跑这么急做什么?当心摔着。”

    赵允衍嘿嘿一笑,拉住他的袖子,献宝似的转身打开锦盒。“皇兄你看!”

    锦盒里放着一副耳坠。

    通体晶莹剔透的大红色宝石,雕成了石榴花的形状,花蕊处用细碎的金丝勾勒,花瓣层层叠叠,做工精细至极。

    赵允承微微点头,“这做工倒是别致。是给母后生辰准备的?”

    赵允衍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我盯着内侍省做了整整一个月!原本他们拿过来的样式太老旧了,我说母后戴着不够大气,让他们改了三次。你看这里的石榴花纹,最初是平面的,我让他们改成了浮雕,显得更立体些。还有这耳钩,原本是那种普通的弯钩,我让他们改成了如意形,取个吉祥的彩头。”

    赵允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副耳环,触手微凉。

    “有心了。母后戴上,定然好看。”

    赵允衍被夸得眉眼弯弯。

    “这材质倒是不一般,不像是普通宝石?”

    “皇兄,这个就是——”

    “大殿下!”一个内侍小跑着过来,打断了赵允衍的话。

    他气喘吁吁地行了一礼,“大殿下,陛下让奴才过来问问,您怎么还没过去?”

    赵允承看了一眼天色,这才想起方才在凤仪宫待得久了些。

    他对赵允衍道:

    “我先去勤政殿。你快进去给母后请安吧,她方才还念叨你。”

    赵允衍点头,“皇兄去忙,我这就进去。”

    赵允承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转身沿着宫道往勤政殿的方向走去。

    勤政殿里,炭火烧得正旺。

    景隆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大摞奏折,见赵允承进来,问道:

    “怎么现在才来?”

    赵允承躬身行了一礼,道:

    “方才儿臣到凤仪宫请安,与母后多说了会儿话,出来时又遇到了五弟,这才耽误了功夫。”

    景隆帝“嗯”了一声,神色缓了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是该多陪你母后说说话。去年你执意去西北,你母后表面上不说,心里日夜忧心,恐怕夜里都没怎么睡踏实过。”

    “是,儿臣记下了。”

    景隆帝点了点头,也不再说什么,指了指御案旁边那张案几上的一摞折子。

    “那些就是你今日的任务。朕已经命人挑拣出来了,都是些寻常请安折子和地方上的例行奏报。你批完了,拿来给朕看。”

    赵允承的眼神暗了暗,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是”,走到旁边的案几前坐下。

    他看了一眼那摞折子的高度,心里叹了口气。

    去年腊月,他才从西北回来的,父皇说他辛苦,进学的事情年后再说。、

    本以为能好好歇一阵子,结果刚过三天,父皇就把他叫来勤政殿,说什么“回来又不上学,整日无所事事,肯定烦闷,不如每日来勤政殿学习处理政务”。

    于是便从那开始,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如今已经快两个月了,除了年节那几日,他几乎没有歇过。

    翻开第一本折子,是某个地方官递上来的请安折。

    内容千篇一律,开头是臣某某某恭请圣安,直至看到最后一个字,通篇无要事。

    赵允承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三个字——朕甚安。

    翻开第二本,还是请安折,不过这个年纪有些大了,又是一路漕运使,便多写了几个字。

    “有心了,卿多保重身体。”

    待到第八本时,他渐渐有些机械,一页一页翻到最后,只批了一个“安”字。

    景隆帝扫了他一眼,并未说什么。

    批了一摞,他放下笔,悄悄活动了一下手腕。

    殿中安静得出奇,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又批了大约半个时辰,他越坐越难受,眼睛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觉得头晕。

    景隆帝头也不抬,手中的笔未停,开口了:

    “怎么,这才一个多时辰,就坐不住了?”

    赵允承愣了一下,连忙放下笔,有些讪讪地站起身。

    “儿臣不敢。”

    “不敢?”景隆帝放下笔,面向他,“那你脚动了三次,腰动了五次,叹气叹了两回,何为? ”

    赵允承的脸微微发烫。

    “亏得朝中人人都说大皇子心性沉稳,要是让你从早到晚都在这里待着,日复一日,你又该如何?难不成因为坐不住,这些折子就不批了?”

    赵允承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出一句:

    “父皇恕罪。儿臣只是觉得……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无趣?觉得看这些折子是在浪费工夫?”景隆帝替他补上了后半句。

    赵允承没有否认。

    景隆帝指着案上那摞折子。

    “在你手中,这不过是一本小小的折子。可对于一方百姓而言,这就是决定他们生死攸关的大事。你以为这请安折子只是单纯问候朕安否?你可曾想过这些官员为何在这个时候上请安折子?你觉得折子里他们絮叨的是无关散事,可背后是多少人等着朝廷的回应,那些例行奏报里藏着多少百姓的生计?”

    赵允承抿了抿嘴,想说“儿臣知道”,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力。

    他确实知道这个道理,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坐在这里一日一日地批,又是另一回事。

    景隆帝看着他的神色,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刚从西北军营回来,让他日日坐在这里批折子,确实是为难他了。

    可该教的事,该承担的责任,不能因为为难就绕过。

    更何况,他年纪不小了。

    这时,殿外的内侍传报:

    “陛下,二殿下来了。”

    赵允承转过头,便看见赵允谦从殿门外走了进来。

    “儿臣给父皇请安。”

    景隆帝看着他,神色淡了些。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赵允谦直起身,从身后内侍手中接过一个食盒,双手呈上:

    “今日旬假,儿臣方才刚做完一篇文章,母妃让人送来一盒点心,儿臣尝着甚好。想着已到半晌,父皇批折子定然也累了,便带了些来给父皇尝尝。”

    景隆帝看了那食盒一眼,又看了赵允谦一眼,神色又温和几分。

    “你有心了。拿上来吧。”

    钱喜将食盒捧到御案前,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桂花糕,色泽金黄,香气清甜。

    景隆帝拈起一块,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嗯,不错。”

    赵允谦又看向赵允承,笑容温和。

    “皇兄也尝尝?皇兄这段时日一直伴随父皇身侧,帮着父皇批阅奏折,想来也辛苦了。”

    赵允承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

    “那便谢过二弟了。”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确实不错,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赵允谦站在一旁,又开口了:

    “儿臣年幼,不如皇兄能为父皇分忧。只能在这种小事上尽些心意。若父皇不嫌弃,儿臣以后常送些点心来。”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

    十四岁,与赵允承只差一岁,说年幼,很难让人不觉得他有别样意味。

    只听景隆帝淡淡道:

    “你有孝心,父皇知道。不过还是多注重自己的学业。课业要紧。”

    赵允谦面色微微一僵。

    他的功课不算好,这是他自己也知道的事。

    他低下头,应了一声“是”,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识趣地告退了。

    赵允谦走后,景隆帝端起茶盏,忽然道:

    “看到了吗?”

    赵允承抬起头。

    “你嫌弃无聊的东西,有的是人想着替朕分忧。”

    赵允承的面色微微一紧,低声道:

    “父皇息怒,儿臣并无此意。”

    景隆帝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也锐利了几分。

    “有无此意不重要。你的位子,有人盯着。你坐不坐得住,是你的事。可你若坐不住,自然有人愿意替你坐。”

    赵允承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拱手道:

    “儿臣明白了。”

    “明白了就坐下。这些折子批不完,午膳就别用了。”

    赵允承重新坐下,翻开下一本折子,殿中又恢复了安静。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将殿内的影子一点一点地缩短。

    赵允承的笔没有停,从请安折子批到例行奏报,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午时两刻,赵允承放下笔,将批好的折子整整齐齐地摞好。

    “父皇,儿臣批完了。”

    景隆帝接过去,翻了翻,看了几眼,然后合上放在一旁。

    “去用午膳吧。”

    赵允承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景隆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把那份河东路水患的折子再看一遍。明日,朕要听听你的看法。”

    赵允承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儿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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