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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债清乡关,百鬼入市

    地下二层的烟尘慢慢落定。

    碎石、朽木、泛黄的档案纸灰,混着三十年积下的阴霉气,缓缓沉回地底。

    方才那倾覆整座殡仪馆的滔天因果风压,彻底消弭。

    张馆长瘫坐在泥灰之中,像一截朽透的枯木。

    一夜之间,黑发尽白,皮肉松弛,眼窝深陷。

    他身上那层盘踞三十年、半人半地灵的阴冷气场,被我一身万债因果,彻底剥得干干净净。

    没了地脉加持,没了局力护体,他就是个行将就木的普通老人。

    再也镇不住阴,再也藏不住恶。

    “我输得不冤。”

    他嗓子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磨出来的。

    “初代设局,镇一城煞气,保一方活人。”

    “我们后辈贪心不足,借局封口、借局灭口、借局养自己的阴阳道行。”

    “局本救生,人偏杀生。”

    我站在他面前,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分黑气外泄。

    万债归身之后,反而格外安稳。

    《阴债录》贴在心口,温沉静谧,像一本沉眠的账册,只记因果,不扰人身。

    报废的罗盘碎在脚边,彻底无光。

    它替我挡了一路阴邪,到此功成身退。

    我终于彻底明白爷爷的苦心。

    他让我躲米缸、避头七、扛活葬、承世代阴债,从不是为了让我认命抵债。

    他是逼着我活下来,逼着我从债奴,变成清账人。

    “你知道就好。”我声音很淡。

    张馆长抬眼,浑浊的目光望着我,带着一丝解脱,也带着一丝后怕。

    “你李家世代养债,天生承载人间不平。”

    “我算计你、诱你破局、想夺你万债道基,是我贪念滔天。”

    “今日业障反噬,是我应得的报应。”

    他不用我动手。

    三十年借局作恶、篡改死因、封存冤魂、以人命养局,这些活人罪孽,鬼神不管,天道自偿。

    话音落时,他身子微微一抖。

    看不见的业火缠上四肢百骸,他这一生藏下的所有脏账,此刻尽数反噬自身。

    没有凄厉惨叫,只有无声的衰老、枯萎、干瘪。

    人一辈子欠的债,终究要自己还。

    我转过目光,不再看他。

    因果循环,各安其命。

    我抬步,一步步走出崩塌的地下二层。

    从地底一路上行,整座殡仪馆的气息翻天覆地。

    曾经终年不散的阴冷、停尸房的霜寒、四楼长廊的封魂戾气,尽数烟消云散。

    四楼不再禁足,不再锁魂。

    那些被关押数十年、替换命运、无声枉死的冤魂,终于脱局往生。

    冷藏柜的嗡鸣变得寻常,走廊的风变得通透,连空气里的福尔马林味道,都少了那股压人的死寂。

    盘踞这座城市三十年的人为阴局,被我亲手掀翻、清零、彻底作废。

    走出主楼大门时,天蒙蒙亮。

    破晓的微光落在我身上,暖得踏实。

    一夜死局,半生翻盘。

    从老家活葬逃生,到进城殡仪馆守夜。

    从被阴债追着索命,到一身扛尽万恶账。

    我不再是那个躲在米缸里怕死的乡下少年。

    从今往后——

    我见钱知债,见鬼清冤。

    人间有账,我来算。

    身后脚步声匆匆响起。

    老陈、值班保安、保洁阿姨,全站在远处,脸色发白,眼神敬畏到极致。

    他们在馆里干了十几年,比谁都清楚这里的禁忌有多恐怖。

    四楼电梯、封魂走廊、地底阴局,代代无人敢碰。

    今夜地脉轰鸣、全局崩塌,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眼前这个年轻人,破了整座殡仪馆的天。

    没人敢上前搭话,没人敢再多看一眼。

    我没回头。

    乡关的债,我清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笔。

    张馆长濒前那句警告,牢牢钉在我心底。

    一城一局清了。

    天下还有七十二局。

    深山傩戏、都市聚阴、烂尾楼煞、网红阴局、下水道养鬼……

    现代人的贪、妄、恶,比乡下的风水窟,更脏、更狠、更隐蔽。

    旧时代的鬼,讨的是一条命。

    新时代的人,造的是满城债。

    我抬手摸了摸左眼。

    阴阳眼彻底稳固。

    此刻放眼望去,清晨街道的烟火气里,已经缠绕着丝丝缕缕细碎的黑雾。

    那是都市人心贪妄、算计、亏欠,滋生出的新阴债。

    百鬼,早已入市。

    夜行红尘。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一卷,乡关纸人债,终。

    前路浩荡,都市诡事开篇。

    我低头摸了摸心口沉静的《阴债录》,轻声自语。

    “旧账已了。”

    “新账,该我一本本,慢慢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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