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府。
方素正在自己屋里看话本,忽然听到婢女跑来禀告。
“姑娘,柳大人来咱们府上了!”
方素一喜,忙不迭起身,“玉娘来了?这时候,她不是应该在宫里当差么?怎么来了我这儿……”
她也顾不得更多,将书一放,便迎了出去。
方素迎到廊下时,正好看见柳韫玉跟着下人穿过垂花门。
“玉娘,你怎么来了?”
方素高兴地跑过去,拉住柳韫玉,“你来得正好,我刚刚读了一本精彩的话本,我讲给你听……”
“素娘,我今日还有公务……”
柳韫玉面露难色。
方素一愣,“公务?”
“我是来找方夫人的。”
许知白让她来找方夫人时,柳韫玉惊愕不已。
可许知白却告诉她,方夫人的外祖家姓公孙,是江南最擅长机巧营造的家族。
方夫人精通各种机巧图纸与建筑营造,早些年以公孙五娘的名号在江南参与过不少名楼的修筑,也算是赫赫有名。只是后来嫁给方大人后,她就再也没碰过这些了……
“你来找我娘?”
方素也面露诧异。
柳韫玉点了点头,将木料单子的事告诉了方素,“我师父说,可以来找方夫人看看图纸和单子。”
“这些事……我娘怎么会知道?”
柳韫玉也是一愣。
看方素这副模样,似乎是对方夫人的过去一无所知……
她忍不住又想起临行前,许知白叫住她,嘱咐她的话。
「你若是去找公孙五娘看图纸,最好还是藏着掖着,别让其他人发现。」
柳韫玉本以为对方素不用隐瞒什么,可见她这个反应,她又不确定了,含糊道,“我也是实在走投无路了,所以想来碰碰运气……”
好在方素没有追问,直接带着她穿过回廊来到上房。
栽满玉兰的庭院里,赵氏正在侍弄花草。
“阿娘!你看谁来了?”
方素拉着柳韫玉到赵氏面前。
“玉娘来了……”
一见柳韫玉,赵氏又惊又喜,转身叫下人们上茶点,招待柳韫玉。
“夫人不必客气,我今日来,是有些小事想求夫人帮忙……”
赵氏一愣,“找我帮忙?”
柳韫玉看了看方素,又看向赵氏,欲言又止,“我这几日在督造长乐宫修缮,有些图纸看不明白……”
闻言,赵氏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你随我进屋吧。”
方素原本也想跟上,可赵氏却转身对她道,“今日留玉娘在府中用膳,你去厨房看看,交代他们做些玉娘喜欢的菜式,好不好?”
方素眨眨眼,应了一声。
打发走方素后,赵氏才关上了房门,与柳韫玉单独说话。
“是你师父让你来找我的?”
“是……师父说,这些营造上的门道,夫人最清楚不过了。就是不知夫人许久不碰这些事,愿不愿意帮我……”
“他还是那么……”
赵氏垂着眼笑了笑,话锋一转,“图纸呢?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柳韫玉立刻将单子和图纸一起拿了出来,摊开在书案上。
赵氏低头看了一会儿,又取了纸笔来。
她在空白纸上落笔,竟然很快就复刻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图纸,并且画得更详细,还特意圈出了一些地方,给柳韫玉讲解,“这偏殿的受力全在擎檐柱和大梁上,这底下的地基根本用不着再额外打三处暗桩……他们报上来的粗木,大多都是在这些看不见的暗处虚耗了去……”
比起刘都料那些唬人的专业术语,赵氏说得很简单,也一针见血、直戳要害。
她知道柳韫玉在查什么,所以只告诉她,哪里用不到那么多木料,为什么用不到。
但讲透了图纸后,赵氏又放下了笔,转向柳韫玉。
“其实做营造时,常常会遇到这种事。底下的匠人们干着苦力,借着十材九废的由头克扣些木料,那是不成文的规矩。督造偶尔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个工程顺遂。”
闻言,柳韫玉有些茅塞顿开的意味,喃喃道,“水至清则无鱼……”
“是这个道理。”
见她一点即通,赵氏露出了欣赏的笑容,“不过刘都料这张单子,胃口有些大,吃香难看。你身为督造,不能不管,但也不好一棒子打死,断了所有人的财路。不如我重新给你列一张合适的,你直接递给那位刘都料。”
说着,赵氏提笔,在白纸上重新列了一份削减过后的木料数目,轻轻推到柳韫玉面前,“他一瞧这增减的尺寸,便明白你看破了他的手脚,但又为他留了退路。他自然会乖乖顺着台阶下,不仅吐出多吞的木料,还对你心服口服。这差事,便算办得四平八稳了。”
“……”
柳韫玉怔怔地望着赵氏,满眼都是诧异和佩服。
说起营造的赵氏,和第一次见面的赵氏,简直是判若两人……
她感激地收起那些单子,忍不住问道,“夫人上次送给我的凤凰台,其实是您自己做的,对吗?”
想起那些模型,赵氏露出笑容,“那也是我从前做的了,嫁人后再也没有做过……其实那还不是我做过最好的,你想不想看看最好的那个?”
对上赵氏亮晶晶的眸子,柳韫玉不由地点头。
赵氏当即转身,竟是从床后头的一个暗格里拿出了一座比凤凰台还要惊艳的模型。
柳韫玉屏住呼吸,看得眼睛都直了,“这是……”
“它叫天宫楼。”
赵氏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了柳韫玉面前。
“天宫楼?在哪里?”
“它没能落成……”
赵氏轻轻抚着那飞檐,不知想起了什么,眉眼间露出怅惘之色。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方素有些拘谨的声音。
“爹?您回来了。”
柳韫玉一愣,还未来得及回头,却见赵氏变了脸色,竟是立刻拿起那座天宫楼,似是想要将它藏回去。
然而为时已晚,方素的爹,也就是那位威名在外的大理寺左寺丞,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与方素和赵氏的温柔随和截然不同,这位方寺丞一袭官袍,威严冷肃,面上没有半点笑意,显得寡淡而刻板,叫人心生畏惧。
赵氏没来得及将天宫楼藏起来,便对上了方寺丞。
方寺丞垂眼看向赵氏手中的天宫楼,微微皱了一下眉。
察觉到氛围不对,柳韫玉心里一咯噔,连忙上前,“方大人。”
方寺丞的目光这才移向她,“内廷司事女史?”
“正是下官。”
方寺丞点了点头,声音隐约冷了些,“许知白的徒弟。”
“……”
方寺丞走向赵氏,低头看向她,“怎么又看这些伤神的东西?之前那些不是都被我收起来了,这座楼又是哪儿来的?”
与妻子说话时,这位方寺丞倒是难得地放柔了声音。可即便语调已经柔和下来,这屋子里的氛围还是叫柳韫玉有些窒息。
赵氏低眉垂眼,温婉恭顺,完全没了之前与柳韫玉说起营造一事的风采。
“我与柳大人十分投缘,便想给她看看以前搭的这座楼……”
“投缘?”
方寺丞看向柳韫玉,冷不丁发话道,“既然投缘,不如夫人就将手里这座楼赠予她吧。”
此话一出,屋内的氛围再次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