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渊站在门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裴知行将她抱得很紧,小心拂开她头上的落雪。
像在呵护一件至宝。
新婚夫妇,还真令人唏嘘。
若非他起兵北上,此时他们该是在侯府里温酒赏梅,风花雪月!
何等恩爱!
何等惬意!
容渊面上仍旧笑着,隐在斗篷下的双手用力收紧,死死抠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想起年少时,姜柔安和他分享偷偷看过的话本:这小姐和那书生倾心相爱,那恶人横刀夺爱,害人家劳燕分飞——
姜柔安叱责恶人棒打鸳鸯,他嘲笑那书生无能。
如今,他们都在话本里找到对应角色。
他横刀夺爱。
他是被姜柔安憎恶诅咒的恶人。
顾临川嗤笑:“小侯爷若喜欢这贱婢,二两银钱卖给你,不值什么。”
姜柔安挣扎着推开裴知行,“我不认得他!”
议和要紧,私事该放到一旁。
裴家是姜太后亲信,如今朝廷式微,裴知行更该早些和她割席。
虽然有些迟了。
之后,她听到裴知行铿锵有力的声音:
“她是——我妻子姜氏。”
姜柔安闭上眼:
完了!
醒来时,人躺在药味弥漫的营房里。
裴知行在床边守着她:“阿柔,他同意我带你回京了。”
姜柔安愣了愣,蓦地苦笑:“二两银钱……”
可是裴知行付不起这个价。
为了个女人,得罪未来的新帝,实在不划算。
“裴知行。”
她喃喃道:“我们——夫妻缘尽了!”
夜晚,容渊设宴款待使臣。
姜柔安坐在灯下,隐约听见门口的动静。
她还以为是裴知行,回过头,却看到容渊进来。
“裴知行喝醉了!”
容渊朝她走来,似笑非笑:“裴夫人失望了?”
容渊走近来,借着灯光,看到她身上披着件宝蓝色大毛氅衣。
男款,不是他的,是裴知行的。
于是抓过衣服用力一扯,姜柔安周身一冷,哆嗦了下。
但没有动。
容渊的动作未停,继续剥开她的夹袄,中衣,直至——
一件小衣。
牙白色,绣着她最爱的秋海棠。
疏疏落落的花,像是从记忆里长出藤蔓来。
缠着他,诱着他。
容渊伸手去摸,她忽然跪下来:“殿下……”
就算一切木已成舟,可她依旧奢望着维持裴知行最后的颜面。
她拿过桌案上写了一半的和离书,双手给他:“和离书写好了,请殿下过目!”
容渊接过,没看一眼,就放灯下烧了,“听说这门婚事是你在你姑母跟前跪了两个时辰求来的,舍得和离?”
宫里一直有他的耳目。
有些被姜太后揪出来,有的藏得更深。
姜柔安抬眼:“殿下不希望妾和离?”
“太后赐婚,不得和离!”
容渊嗤笑一声:“否则,便是忤逆不孝,该重重治你的罪!”
姜柔安用力咬唇。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却要这般羞辱她,羞辱裴家。
容渊将她拎起来丢在床榻上:“小衣很漂亮,裴夫人赠与本王吧。”
-
寒夜,烛火茕茕。
姜柔安缩在容渊的黑色玄狐皮斗篷里,周身不着寸缕,长发凌乱披下来——
像话本里的狐狸精,趁着夜色来到书生的草庵里图谋不轨。
可惜容渊不是书生。
他是手握大权,紧紧扼住大楚咽喉的淮南王。
“军中不适合养病,你先回侯府,回头本王再找你!”
他说完,伸手去摸她的脸,被她下意识躲开,便冷笑了声,“等本王进了京,必会赐裴夫人一座贞节牌坊,以昭其节烈!”
姜柔安沉默了会儿,方道:“殿下——贤明!”
“裴夫人过奖。”
容渊不紧不慢地穿好自己的衣裳,转头看向瑟缩在被子里的女人,忽然有了个主意:“不如这样,本王与裴夫人订个契约,如何?”
姜柔安抬头看他,“什么?”
“自今日始,一年为期!”
容渊掷地有声:“这一年,你好好为我母妃赎罪。不逃跑,不寻死,任我处置,我饶你姑母和裴家人不死。”
“只要他们不触及我大楚律,就能活命。”
姜柔安沉默着,“一年以后呢?”
“一年以后,我们尘归尘,土归土!”
他以我自称,以容渊的身份和她约定:“一年后,要么我杀了你,要么我放了你!”
容渊语气坚定沉稳:“决不食言!”
无休止的爱恨纠缠,让人厌烦。
容渊只肯给自己一年时间,除掉她这块心病。
他摸着她的脸,哑然轻笑:“不过一年以后,裴夫人纵然侥幸存活,恐怕裴大人也不愿意要个残花败……”
“好!”
姜柔安闭上眼,与她击掌盟誓:“容渊,你切勿食言!”
容渊:“如有违誓,天诛地灭!”
一年后,他若能释然,她海阔天空;
若不能,他两个,碧落黄泉,永不相逢。
-
隔日,朝廷使臣回京。
淮南军又往前推进十里,直逼京师——
这其实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可惜谁都没法主动打破自己的幻想。
姜太后无奈,只能代执玉玺,让小皇帝效仿尧舜,禅位于容渊。
新帝登基,普天同庆。
姜柔安一直病着。
裴知行请了太医来府中,日日开方诊脉。
裴母很不满。
姜太后名义上在建章宫养病,实则软禁。
姜家大厦将倾,裴家自然要独善其身,以免被砸得粉身碎骨。
裴知行却说:“裴家与姜太后,不是眼下就能撇清的。若因为这个而误了阿柔性命,实在不值。”
裴母气地赶走了他。
裴知行从正房出来,经过花园。
几场雪后,梅花开了,他特意折了红梅,朝两人婚房走去。
姜柔安正在收拾东西。
深冬的阳光从菱花窗格照进来,在她身上洒下一片细碎的浅金。
新房里的红绸彩缎还未撤下,一片喜气洋洋——
容渊是懂杀人诛心的。
“裴知行。”
她沉默许久,才轻轻开口:“是我对不住你。”
裴知行以为她说的是军营里的事,“阿柔,这不能怪你。太后娘娘都无力改变的事,难道要你一人承担么?”
被蒙在鼓里的人,对未来尚存一丝希冀。
他又说:“我在长安西街置了一处宅子,年后我们就搬过去。买几个奴婢,重新生活。”
姜柔安苦笑:“我并不值得你如此……”
“阿柔,你是我的妻!”
裴知行拥住她:“夫君护着妻子,是天经地义,没什么值与不值!”
他宽慰她:“明年!等明年就好了!”
明年!
明年改元崇熙。
是属于容渊的崇熙元年!
他们怎么会好?
只是,姜柔安没料到,还没等到崇熙元年,裴母就坐不住了。
她遣人来请姜柔安去上房。
植莲机警:“小侯爷今儿不在府中,主母又一直不给您好脸色——要不推说身上不好,不去了吧?”
姜柔安笑了笑:“偌大侯府,就只有我们两个。他们若要做什么,难道我们能拦着?”
说着,整肃仪表,朝正房走去。
“请母亲安。”
姜柔安屈膝,正要见礼,裴母先摆摆手:“罢了,我如今也不敢受你的礼。”
轻易便揭开她那不堪回首的过往。
姜柔安跪下来,“母亲恕罪。”
“恕罪?如何恕罪?”
裴母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放到桌上:“你是女子,总该有些廉耻心!”
姜柔安抬眸:“母亲……”
话音未落,管家婆子拿着白绫进来:“少夫人!”
裴母看着跪在堂中的女子,字字如刀:“你如今苟活于世,于你,于侯府,都是耻辱,不如体体面面地去。我保证,来日裴家祠堂里,会有你一席之地,不让你做孤魂野鬼!”
这是她最后的仁慈!
“恕我不能从命。”
姜柔安抬头,眸中坦荡:“陛下他……”
裴母面沉似水:“动手。”
凉滑的白绫骤然套在脖子上,用力收紧。
植莲尖叫着冲上来,却被丫鬟小厮拖出门。
白绫不断向两头拉扯,姜柔安呼吸不畅,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徒劳地抓着白绫。
“别以为我不知道。”
裴母起身到她跟前,用力扯起她的头发:“你当初费劲心事求来这门亲事,为的就是将知行作为踏板,送你去淮南见你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