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
她说:“公主责罚,妾甘心领受。”
语气里辨不出一丝情绪,仿佛应该如此。
姜柔安重新将手摊开,举高。
原本白嫩如葇荑的手掌早已破皮出血,裂着一道道狰狞的血口子。
血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又黏又涩。
藤条重新落下时,姜柔安闷哼了声,唇瓣被硬生生咬出血痕,才将痛呼声压了下去。
容渊心头一梗——
过度臣服,是一种忽视。
他于她而言,是初春的败絮,是路边的野草。
哪怕扑了她满头满身,沾脏了她的绣鞋,她也只会笑笑:时令如此,叫人无奈。
然后拂去败絮野草,继续赏花观月。
不涉及姜太后和裴家,她连求都懒得求她。
他从不在她眼里。
也不在她心上。
容渊转身进了殿内。
“皇兄。”
临安公主容沁迎上来,尚未弯下膝盖,就被容渊扶起来:“免礼吧。”
他拉着妹妹在熏笼边坐下来:“这么冷的天怎么还过来?太医说你体虚畏寒,该好好休养。”
当年顾贵妃死后,容渊被贬去淮南,容沁被囚禁在掖庭。
那时她才十四岁。
姜后在宫中一手遮天,她作为罪妃之后,备受宫女太监的凌虐,衣食不周,身子也坏了许多。
就连性格,也失了往日的活泼灵动,变得温默沉静。
容渊唯有这一个胞妹,所以格外优容。
临安公主冲他笑笑:“我昨日梦见母妃,心里不好受,就想跟皇兄一起待会儿。”
除了容渊容沁,顾贵妃还有个尚在襁褓的小儿子容洄,也在不久之后也染上天花,随母妃而去。
如今偌大皇城里,只剩下他们兄妹相依为命。
容渊让人拿了棋盘来:“你以前总缠着朕要下棋,今儿得空,陪你下几盘。”
容沁握着棋子,眼角有着隐秘的得意。
她率先落下一子:“叫吃。”
容渊棋艺超绝,就连先帝都时常夸赞:
棋艺精绝,说明胸有丘壑,皇子该如此。
容沁找他求教棋艺,他总是推拒,今天倒是耐着性一直陪她对弈。
“皇兄又输了。”
容沁收回白子:“是不是故意让着我?”
容渊淡笑:“是你长进了。”
藤条抽打皮肉的啪啪声,混着呼啸寒风一起传入耳中。
姜柔安没忍住,喉中呛了一声,泛着腥甜。
容渊与她仅一窗之隔。
稍微侧过头,就能透过明瓦窗看到女子跪地受刑的身影。
说来,女子当真奇怪。
她明明最爱权势,而他贵为九五之尊,她对他的讨好和顺从,总带着几分敷衍和漫不经心。
总不能让他舒心惬意。
容渊静静凝视棋盘,随即将黑子放入棋局核心。
这一招,容沁满盘皆输。
“呀,我输了。”
容沁沉吟片刻,转头吩咐贴身宫女:“让崔嬷嬷先停吧,姑且饶她这一遭,不必再打了。”
容渊揉捏着指间的棋子:“让她滚去后殿,别出来碍眼。”
至于她为何受罚,容渊没问。
成王败寇,古今如是。
皇宫是个大而冰冷的案板,权利是刀,下位者是鱼肉,任其宰割。
当初的母妃,今日的姜柔安。
容沁眼珠一转,试探着问:“皇兄要留她在宫里住多久?”
容渊揉捏着指间的棋子:“朕还没想好,你觉着呢?”
容沁笑:“我怎么知道?”
顿了顿,又说:“皇兄召她入宫,必然有自己的考量。我什么都不懂,往后还要仰仗皇兄。”
容渊眉宇间越发柔软:“以后,有哥哥在,不会再教你受委屈的。”
他知道,容沁在掖庭那四年,比他在淮南要艰难得多。
容沁没得到答案,却也没有追问。
答案并不总在他的言语里,也不在他的态度里。
闪烁其词,避之不谈,便是他的答案。
容渊留她在乾元殿用过晚膳,之后才着人将她送回去。
常喜带人进来掌灯,他才想起了什么,问:“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殿下是虚症。”
常喜对答如流:“需用温补的药材……”
容渊不耐烦:“姜氏!”
常喜愣住:“……”
太医?
他没让给姜氏请太医。
他明明连赦免姜氏都不肯。
容渊看着他,忽然怒从心起,将手边的茶盏朝他砸过去:“混账!”
姜柔安跪在廊下受罚时,引发高热。
双手更是伤了筋脉,怕是得三五个月,才能恢复如常。
陈栩带着太医们凑在一起开方子,各个面色凝重。
常喜匆忙将他们从太医院找来,委婉暗示他们:
姜氏必须得救活。
否则龙颜震怒,谁也承担不起。
常喜赶去西暖阁时,容渊正在更衣,面色不豫。
他正斟酌着回话,就听容渊问:“人死了没?”
常喜抓住话头,赶紧道:“回陛下:姜氏发着高热,这倒罢了,只是那双手……”
“退下!”
容渊有些不耐:“死了就直接拖出去烧埋,不必来回朕!”
他躺在床上,宫女上前来放下层层帷帐。
北风呼啸,夹杂着更漏沙沙声。
他翻过身,伸手抓过帷帐,指间揉搓着轻软的布料——
蓦地想起淮南。
那时他作为被贬皇子,郁郁不得志。
做梦都想杀回京师,为母妃昭雪,为自己报仇。
现在想来,在淮南那四年也不是全无好处。
最起码,他可以心无旁骛,酣畅淋漓地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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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柔安一直留在后殿养病,难得清净几日。
太医每日轮流请脉,一碗碗药汁灌下去,风寒渐愈,倒是手伤一直不见好。
黑浓的药膏涂了满手,再用纱布厚厚裹上一层。
陈栩蹙着眉:“先这样养着,等开春暖和些,或许会痊愈得快些……”
这算是宫中太医的常见话术。
有些病医不好,就只能拖着,看个人命数。
她的双手,怕是要废了。
陈栩才走,容沁便扶着宫女的手进来了:“你倒是清闲自在,你夫君被罚了,你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