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没有发疯。
在最初的几天,他确实想过死。他试过用水果刀割腕,刀子在皮肤上划出血痕,但伤口刚渗出血珠,那朵黑色桂花就蠕动一下,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疤痕都不留。他又试过撞墙,从楼梯上滚下去,结果只是骨折,几分钟后骨头便自动接好,完好如初。
他死不了。
不仅死不了,他连毁掉自己的资格都没有。
那朵桂花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一颗寄生在血肉里的种子。每当夜深人静,它就会绽放,散发出一种清冷的香气。那香气不是花香,是记忆的味道。
是苏月的记忆。
李维被迫一遍遍重温苏月的过去。他看见沈砚之是如何用甜言蜜语哄骗她,如何在庭院动工那天,将她的生辰八字埋进地基;他看见苏月如何在深夜里惊醒,如何哀求沈砚之放过她,如何被当成疯子一样锁在房间里;他看见她跳进枯井前,那双绝望的眼睛里,最后倒映的不是恨,而是解脱。
这些记忆像毒药,灌进李维的血管。
他开始分不清什么是自己的,什么是苏月的。
早晨刷牙时,他会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冒出一句:“这院子太冷了。”
吃饭时,他会看着妻子的脸,脱口而出:“阿月,吃饭了。”
妻子以为他工作压力太大,得了癔症,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医生问他有没有幻听幻视,李维摇摇头。
他没有幻听。
他听到的是真实的、来自七十年前的声音。
最可怕的是女儿。
女儿开始怕他。
不仅仅是因为他手腕上的桂花,而是因为他的行为。他会突然盯着女儿的背影发呆,眼神里流露出的不是父爱,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他在看苏月。他在透过女儿,看那个被困在井底七十年的女人。
“爸爸,你别这样看着我。”女儿缩在妻子怀里,瑟瑟发抖。
妻子终于爆发了。
“李维!你到底怎么了?你要是不想过了我们就离婚!你别吓着孩子!”
离婚。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维混沌的大脑。
对,离婚。
只要他离开这个家,只要他不再靠近她们,她们就安全了。
李维当天就搬了出去。他租了一个简陋的单间,在城市的另一端。他辞掉了工作,切断了和家里的一切联系。他以为这样就能结束这一切。
但他错了。
那朵桂花不允许。
它不仅要吸食他的记忆,还要吸食他的情感。
李维开始收到奇怪的信件。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信封里装的不是信纸,而是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妻子在超市买菜。
第二张照片,是女儿在学校上课。
第三张照片,是妻子深夜独自在家,对着他的照片流泪。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同一个词:“想。”
李维把照片撕得粉碎。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每天下班(他找了一份送外卖的工作),他都会不由自主地绕到原来的小区附近。他躲在树荫下,看着那个亮着灯的窗户。那是他的家,但他再也回不去了。
有一天晚上,雨很大。
李维送完最后一单,路过家门口。他看见妻子撑着伞,正要出门。她瘦了很多,脸色很差。李维想躲开,但妻子已经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
雨声嘈杂,车流轰鸣。
但在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
妻子看着他,眼神里有恨,有怨,但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悲伤。她没有骂他,也没有赶他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她还好吗?”妻子突然问。
李维愣住了。“谁?”
“苏月。”妻子说,“那个桂花院子里的女人。”
李维浑身一震。
妻子竟然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她只是选择不说,选择忍受。
“她不好。”李维哽咽着,“她很冷。”
“我知道。”妻子转过身,背对着他,“我也冷。”
说完,妻子撑着伞,走进了雨幕。
李维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浇透全身。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桂花,它开得正艳,花瓣上挂着水珠,像眼泪。
他终于明白苏月为什么恨了。
因为这种被最爱的人抛弃、被整个世界遗忘的孤独,比死更难受。
李维开始自暴自弃。
他不再送外卖,不再回家,不再洗澡。他住在桥洞下,和流浪汉抢地盘。他酗酒,喝最烈的酒,试图麻痹那朵花带来的痛苦。
但桂花不怕酒精。
它甚至在酒精的刺激下,开得更旺了。
那天夜里,李维醉得不省人事。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那个庭院。苏月站在桂花树下,穿着那件素色旗袍,对他伸出手。
“李维,过来。”
李维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你冷吗?”苏月问。
“冷。”李维说。
“那我给你暖暖。”
苏月抱住了他。
那不是拥抱,是吞噬。
李维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躺在桥洞下,浑身湿透。但奇怪的是,他不冷了。相反,他觉得身体里有一股热气在乱窜,像火山熔岩一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低头看向手腕。
桂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的整条左臂,都变成了黑色。皮肤干枯、皲裂,像树皮一样,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是庭院的地图,是枯井的结构图,是沈砚之的罪证。
李维疯了。
他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他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马路。车辆急刹车声此起彼伏,但他毫发无伤。他冲进一家便利店,抢了一把打火机,然后冲向那个他发誓再也不回去的地方。
第七号灯塔附近的废墟。
那个曾经埋葬了沈砚之、埋葬了阿雅、埋葬了无数秘密的地方。
李维站在废墟中央,点燃了打火机。
火焰腾起,点燃了他干枯的左臂。
没有痛楚。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火光照亮了废墟,也照亮了李维的脸。他的脸在火光中扭曲变形,一半是李维,一半是苏月。
“沈砚之!”李维对着夜空嘶吼,“你出来!你个缩头乌龟!你出来!”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声。
李维笑了。他笑得很大声,很大声。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藏起来了?”
李维举起燃烧的左手,狠狠地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我找到你了!”
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声,是某种结界破碎的声音。
废墟开始震动,大地开始塌陷。
李维的身体在火焰中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而在废墟的最深处,那口枯井的底部,一枚黑色的、焦臭的桂花种子,落在了苏月的尸骨上。
种子瞬间生根发芽。
长出了一朵新的、更加妖艳的、属于李维的桂花。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