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完全散场,全洲饭店门口的霓虹灯已经亮了大半条街。
傅衍之走在前面,白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微微鼓动,他像是没有感觉,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许映光跟在他身后,观察到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傅衍之心里有事,许映光如此下了判断。
两人上了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嘈杂的街道声响。
司机发动车子,缓慢地驶入夜色中的街道。
许映光坐在傅衍之旁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傅衍之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落在车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许映光认识他太久了。
傅衍之这副“没什么表情”的表情底下绝对藏着东西。
“你心情不好?”许映光试探着问了一句。
傅衍之没有接话,目光还看着窗外,像没听见。
车子拐了一个弯,街边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树影,一片一片从车窗上滑过去。
许映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开了口:“你今天怎么了?从吃完饭开始就不太对劲。”
“没有。”
“没有?你一整晚就没怎么说话。”
“我不是你。”傅衍之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映光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他靠在座椅上,目光也落向窗外。
好心问他情况,反倒被怼了……
要不是从小一起长大,他才懒得管他这冷冰冰的臭脾气!
许映光下定决心不再管傅衍之死活。
他安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就憋不住了,立刻坐直了身体,侧过身面对傅衍之。
他有太多话想说了,急需一个倾听者,哪怕是他讨厌的傅衍之也行。
“那位陆夫人……”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快了许多,“她今天穿的那件裙子,你看清没有?白色的,太好看了,掐腰显得她的腰才这么一点……”许映光用四根手指头围成一个小圈,“就这么点,感觉我用点力都能折断。”
傅衍之冷嗤一声,“你太高看自己了。”
许映光只当没听到,继续兴奋地分享,“而且她走下来的时候裙摆跟着一晃一晃的,像是……”
“像是水波。”傅衍之冷着脸接了一句,声音还是淡淡的。
许映光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对!对!就是水波!我说那感觉我形容不出来,你怎么这么精准?”
傅衍之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还看着窗外,嘴角微微抿着,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许映光没多想,他还沉浸在全洲饭店见到沈鸢的情形中,停都停不下来:“她说话的声音也好好听,轻轻的,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还有她笑起来的样子,你注意到没有?她有时候说话嘴角会弯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怎么就跟别人笑完全不一样呢?”
“怎么不一样?”傅衍之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听着对此毫无兴趣。
“就是……别人笑是笑在脸上,她笑是笑在眼睛里。”许映光越说越来劲儿,手都开始比划了,“你看她跟那些人寒暄的时候,嘴角也是弯着,但眼睛里没什么光,后来她低头看那玉玺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像灯忽然被点亮了!”
傅衍之听着,手指忍不住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又放平了。
“这礼物果然送对了,不愧是我!”
傅衍之再次冷嗤一声,“世上最会给自己揽功的人就是你。”
许映光依旧耳聋,听到也像没听到似的,“你说我们以前怎么没发现呢?还都说她是古董美人,哪里古董了?明明……”许映光说了这许多,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咳嗽了一声,换了个冷静些的语气,“你觉得她怎么样?”
傅衍之没有回答。
“你倒是说句话啊。”许映光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见过的人比我多,看人也比我准,你觉得她怎么样?”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还在不断地滑过去,一盏路灯接着一盏,光影明灭不定。
傅衍之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映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没良心。”
许映光愣住了。
“什么?”
“我说她没良心。”傅衍之转过头,看了许映光一眼,那目光说不上是冷也说不上热,太复杂了。
许映光眨了眨眼,觉得有些不对劲。
非常,非常不对劲。
他认识傅衍之这么多年,傅衍之什么时候因为别人产生过情绪波动。
他这个人向来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夸他骂他他都是那副样子,不咸不淡的。
怎么到了沈鸢这儿……
许映光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警惕起来。
“你……你该不会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压低了些,“对沈鸢有意思吧?”
车厢里安静了。
傅衍之转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咧开,弯成一个刚刚好的弧度,但那个笑里没有半分温度。
简单来说,不像人在笑。
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抽出了一寸,寒光霎时闪过。
“你可以试着再问一次。”
许映光的后背一下子就僵了,一股凉意从尾椎骨蹿上来,密密麻麻地爬上脊背。
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不敢再问,缩回自己的座位老老实实地坐好,看着前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又没说错什么,能让你产生这么大情绪波动,那你不是喜欢她,就是很讨厌她。”
“你花那么大功夫,又花钱又废力气,弄来那么个宝贝,再转手超低价卖给陆嘉和,不就是为了把那个玉玺送到她手里吗?”
“要不是你故意放低价,陆嘉和把整个陆家都卖了也买不起那块玉玺,你要是讨厌她,你图什么?军阀大人,你真让我搞不懂……”
傅衍之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车窗外。
街边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从他脸上滑过去,明灭不定,衬得他那张脸忽明忽暗。
他想起方才在顶楼上,沈鸢坐在他旁边说话的样子。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个玉玺是他找来的,不知道全洲饭店今天是破例接了陆家的订单,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是猜对了,但只猜对了一部分,还是最浅的那一层。
她竟然以为他是在意那件宝物有没有落到合适的人手里。
她根本不知道他在意的是什么。
她一点也不聪明,甚至完全是个傻瓜。
傅衍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又被气笑了。
许映光缩在座椅另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车子驶过江边的大道,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片,在水波里浮浮沉沉。
傅衍之看着那片碎了的灯火,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非常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