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正月初五。
周政胤蹲在后院刷恭桶。凌乱的发丝垂在眼前,那双眼睛黑洞洞的,没有光。
这几日辛公公每天都会提着食盒进来。鸡汤、羊汤、各种精致的糕点等,都是他没吃过,也没见过的东西。
他知道是江朔宁送来的,可她却不肯进来见他。
难道是看到他挨打时最狼狈的样子,已经瞧不起他了?
可若看不起,为什么还要送药送吃的?
他望着手上溃烂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痒得钻心。他忍不住抠了两下,痂掉了,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再泡进污水里,钻心的刺痛让他闷哼了一声。
“听说了没?蓉妃要把身边那个朔宁许给冯公公了。”
前院几个宫女正围在一处说话。
周政胤手里的刷子顿时停了下来。
这时,小顺子背着手从屋里踱出来,整理着衣领,清了清嗓子。
一个宫女斜眼瞧他:“哟,小顺子这身行头哪来的?该不是从哪个宫里顺来的吧。真是人靠衣装,狗靠新裳。”
几个宫女掩嘴笑起来。
小顺子面皮一紧,旋即又昂起下巴:“姐姐这话可屈死我了。这是我拿银子置办的。我在这腌臜地方也算熬出头了,下月起我就去柳嫔娘娘宫里当差。姐姐们以后若有难处,念在旧情分上,我兴许还能替你们说句话。”
那宫女轻哼一声:“银子?这身新行头怕是得你半年的月钱吧,你哪来的银子啊?”
小顺子嘴角抽动,眼神掠过一抹慌张:“攒,攒的。”
那宫女轻蔑一笑,没有继续追问,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连小顺子都知道往高处走了,咱们是该上上心了。说起来,还得数江朔宁最有本事,一步就攀上了冯公公,倒省了自家慢慢熬了。”
小顺子闻言,脸上挂着说不清是笑还是鄙夷的神色:
“她?也就凭着那张勾人的狐媚脸。听说啊……冬至那天在御前奉膳,那双爪子往皇上跟前一伸,是端膳还是递爪子,当谁看不出来呢。蓉妃娘娘仁慈,只让她吃了点针上的苦头。换作是我,那双手早留不住了。”
几个宫女闻言,神色各异。
小顺子见众人不语,以为被自己的话拿住了,越发得了意,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许给冯公公也是她的福气。一个宫女,攀上内务府总管,夜里好生伺候着,不比在翊华宫立规矩强?这宫里头,谁不是这么着往上走的?”
几个宫女同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顺子还待再说什么,忽然觉得头顶一暗。
周政胤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发丝遮着眼,看不出神情。他提着那桶味道最冲的泔水,一步一步走到小顺子身后。
“哗啦——”
半桶泔水从小顺子头顶浇下去。黄澄澄的脏污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尿骚味在冷风里一下子炸开。
小顺子整个人僵了一瞬。他伸手摸了一把脸,满手黏腻,低头一看,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你……你……”他抹着嘴,指着周政胤,声音都变了调,“你这个刷恭桶的狗杂碎,敢往我头上泼?”
他一脚踹在周政胤膝盖弯上。周政胤往前一扑,手里的桶飞出去,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那几个宫女立马纷纷劝架,但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小顺子没停,扑上去又是一脚,踹在他腰上。“让你泼我!让你泼我!”
周政胤蜷在地上,咬着牙,一声不吭。
(下)
正在这时,乔公公走了进来,看见小顺子正骑在周政胤身上挥拳,原本阴沉的脸又沉了几分,掐着嗓子厉声道:“住手。”
小顺子一哆嗦,连忙站起来,转身就冲乔公公告状:“公公,这个哑奴平白无故泼我一身泔水,我正教训他呢。”
乔公公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没接话。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人穿一件石青色棉袍,身形颀长,双手拢在袖中,眉目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
那人睨了一眼小顺子和蜷在地上的周政胤,轻轻“啧”了一声,然后移开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小顺子,去洗干净,换身衣裳。冯公公正等着见你。”
小顺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来。
冯公公要见他?难道是柳嫔娘娘那边提前要人了?
如今他在长门宫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赶紧弯腰应了声,转身就往屋里跑。
那人收回目光,在院子里慢慢扫了一圈后,才开口:
“乔公公,你们长门宫倒是热闹。打架,偷盗,夜里还有人私会宫女。我在宫里当差这些年,头一回见这么齐全的。”
私会宫女。
周政胤心口猛地一缩。他忽然明白了。她每次来都站在门口,把食盒递进来就走,从不踏进那间屋子。
以为她是不肯见他,是看不起他。原来不是。她是怕被发现。
可还是被发现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乔公公脸上堆起褶子,腰弯得快贴到地面:“宝忠公公说笑了。长门宫这些人都是在别处犯了事才发过来的,自打来了这儿,一个个都安分得很。偷窃、私会宫女,那是断没有的事。
打架也是头一遭,今儿实在是个意外。回头奴才一定狠狠收拾他们,保准不会再让宝忠公公瞧见这样的腌臜事。”
宝忠没看他。他踱到周政胤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周政胤低着头,发丝遮住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哑奴住哪间?去搜搜。”宝忠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开口。
乔公公连忙往后院方向一指:“最后,最后一间。”
宝忠带来的两个小太监应声后,立马去搜房间。
宝忠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周政胤,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跟熟人说话:“一会儿到了内务府,冯公公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乔公公凑上来:“宝忠公公,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宝忠侧过脸,淡淡瞥了乔公公一眼:“谁告诉你回话非要用嘴的?”
乔公公脸上的笑僵住,垂下头,不敢再吭声。
两个小太监从屋里出来,一个手里拎着食盒,一个捧着三个药瓶和一包药材。走到宝忠跟前,其中一个低声道:“公公,确实搜出东西了,也的确是太医院抓的药。”
宝忠接过药瓶,在指尖慢慢转了转,他生得白净,眉眼细长,看人时嘴角总是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笑意,像一条毒蛇,不声不响,让周政胤脊背发凉。
周政胤此刻的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她会被处罚吗?会如何处罚,双手还会遭殃吗?那样太疼了,十指连心。
一瞬间,他的喉咙像是被人紧紧攥紧,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栗。
宝忠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了一句:“把哑奴和小顺子都带到内务府去。”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像是刚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乔公公一眼:“劳烦乔公公也走一趟吧。长门宫出了这样的事,你这个掌事的总该有个交代。”
乔公公额上的汗终于滚了下来,腰弯得恨不得对折:“是,是,宝忠公公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