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次日,天灰蒙蒙的,天际不见一丝光。
突然,翊华宫后院传来一声宫女的尖叫。
清儿在屋里上吊了。
翊华宫所有宫女太监都围在屋子门口。江朔宁拨开人群,踏进屋子。
当看到清儿整个人悬吊在半空中,耷拉着脑袋,脸色发青,脖子上勒着一条青色腰带。
江朔宁脸色刷地一白,大脑嗡嗡作响,身子晃了一下。
她急忙伸手抓住门柱才稳住,垂着头,呼吸又急又重。
脑子却在飞快地转。
昨夜宝忠说,信的事让她向蓉妃交待,剩下的他来处理。
第一个处理的,居然是清儿?
为什么是清儿?
她手指死死抠进门柱里,弯着腰,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也喘不上来。
半柱香后。
侍卫把清儿从她面前抬走时,她脑海里忽然响起清儿的声音。
“朔宁姐姐,我来翊华宫这两年,都是姐姐照拂我……这些情我都记得。”
“我娘小时候告诉我,待人要真心,真心才能换到真心。我对姐姐如此,姐姐也对我如此,是不是?”
江朔宁站在原地,目送着侍卫将清儿抬出宫门。
清儿说那些话的时候,笑得很真。她当时没有回应。现在也回应不了了。
真心。清儿信这个。她不信。可清儿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她记得自己是愣了一下。
正殿内
蓉妃坐在玫瑰椅上,殿中跪伏了一地宫女太监。
“清儿,为何无故上吊?”蓉妃目光犀利地扫过众人:“本宫的翊华宫前后死了两条人命,谁来给本宫一个合理解释?”
殿中,噤若寒蝉。
蓉妃见没人回应,目光扫到跪在首端的江朔宁:
“朔宁,平日里清儿与你近亲。清儿为何如此?”
江朔宁伏在地上,没有立刻开口。她感觉到蓉妃的目光落在她头顶,像一根细针,不重,但刺在那里。
就在这时,逢春弯着腰走进殿中,跪伏在江朔宁身边,从袖中拿出一只淡绿色钱袋,双手呈给蓉妃,声音发紧:
“娘娘,这……这是奴才方才在清儿屋里搜到的。”
江朔宁抬眸飞快地扫了一眼。那钱袋上赫然绣着一朵牡丹花。
心猛地一沉,随即恍然。
柳嫔的钱袋。清儿的命。接下来,该她提信的事了。
宝忠把所有的线头都递到了蓉妃手里,让她自己串。清儿是柳嫔的人,信落到柳嫔手里,柳嫔杀人灭口。
一笔烂账,算在柳嫔头上,才算完。
蓉妃伸手拿起钱袋,指尖翻了一下那朵牡丹,凤眸骤然阴冷,没有说话。
逢春偷觑了一眼蓉妃的脸色,犹豫了一下,磕磕巴巴开口:
“娘娘……奴才有个发现,不知当不当说。”
蓉妃冷冷瞥向他:“说。”
逢春被那眼神吓得一哆嗦,连忙伏低了身子:
“奴才昨晚瞧见清儿不对劲,嘴里一直念叨穗荷会化成厉鬼来索命……还说会来找她之类的话。
……当时奴才没当回事,如今想来,清儿怕是一直知道些什么。”
蓉妃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枚钱袋上,像在把什么碎瓷片一片一片拼回去。
殿里安静了一瞬,跪在末端的另一个宫女颤声开口:
“娘娘……奴婢昨夜瞧见清儿一个人蹲在后院墙根底下,边哭边说‘都是我害了你’。”
蓉妃闻言,慢慢抬起头来,将那钱袋攥紧在手心,指节泛白。
殿中无人敢抬头。
片刻后,她笑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
“穗荷跟了本宫十五年,本宫待她不薄。她为何突然反水,本宫一直没想通。原来如此。”
江朔宁伏在地上,闭了闭眼,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指尖死死抵在光滑的地面上,用力到指节泛白,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下)
江朔宁终于开口,额头咚咚咚磕在地面上:“娘娘,奴婢有罪……”
抬眸时已经泪流满面:“奴婢对娘娘有所隐瞒,请娘娘降罪!”
蓉妃冷眼瞧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江朔宁,声音里隐着怒火:
“终于肯说了?”
江朔宁跪行到蓉妃面前,满脸泪痕,压低声音道:
“娘娘,穗荷姐姐临死前贴在奴婢耳边说了一句话。不知娘娘当时可曾看到?”
当时场面混乱,蓉妃尚未从穗荷持刀行刺的惊骇中回过神,哪里顾得上留意穗荷的嘴。
思及此处,蓉妃蹙眉问道:“她说了什么?”
江朔宁又凑近了些,一边抽泣,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穗荷姐姐说她写了一封信。”
蓉妃单手骤然攥紧桌沿,眯起眼看她。江朔宁垂着眸,一边擦泪,一边道:
“奴婢不知道穗荷姐姐到底写了什么,也不晓得信里是什么内容。”
她顿了一下:“穗荷跟了娘娘十五年……奴婢实在不敢信,也不敢说。更不知这封信到底在谁的手里?”
正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蓉妃攥着那枚钱袋,指节泛白,目光落在逢春身上:
“本宫记得穗荷出事的前一天,清儿哭着来找本宫,说被穗荷挨了一耳光是吗?”
逢春连忙叩首:“回娘娘,奴才亲眼瞧见的。穗荷姐姐当时脸色很难看,清儿捂着脸跑开的。”
蓉妃点了点头,像是在把自己心里最后一块碎片放回原位。
“所以清儿跟穗荷说了什么,穗荷才会失控,才会在第二日做出那样的事。”
她把钱袋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一下:
“清儿是替谁做事的,本宫如今也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那朵牡丹,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殿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柳嫔如今失宠,她对本宫自然有怨恨。想来是买通了本宫身边的人。她让清儿去挑拨穗荷,穗荷信了,才走了那一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江朔宁身上:
“穗荷写的那封信,你以为她写给谁的?”
江朔宁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蓉妃也没有等她回答:“她写给本宫的。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想跟本宫认错。可那封信没到本宫手里,被人截了。”
她的目光落回那枚钱袋上,声音淡下来:“被一个绣着牡丹的钱袋截了。”
殿里没有人说话。
蓉妃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像是在把所有的碎片都摆好,确定它们严丝合缝。
然后她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穗荷的事,到此为止。你们都退下,朔宁和逢春留下。”
殿门合上。
逢春偷偷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侧眸觑了江朔宁一眼。江朔宁察觉到了什么,也侧眸看去。
逢春立马垂下头。
江朔宁盯着他的侧脸,眼底快速掠过一抹寒意。
清儿走到今天这步田地,她是罪魁祸首。可真正把清儿推下深渊的,是逢春那句“穗荷会化成厉鬼来索命”。
清儿心眼浅,听了这话整天恍惚,良心熬不过去,才走了极端。
“你们两个互相看什么呢?”蓉妃朝两人扫了一眼。
逢春垂首道:“奴才就是想不明白,清儿为何会背叛娘娘。就是替娘娘不值。”
蓉妃没接话,转而看向江朔宁:“朔宁,本宫今晚要出宫。你有法子吗?”
江朔宁脊背一僵。
禁足期间出宫,一旦被发现就是抗旨。
蓉妃不是在问她“有没有法子”,是在给她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的立场。
她没有退路,只能接。
蓉妃没有催促,只是盯着她纤长白皙的后颈,目光一寸一寸暗下去。
江朔宁伏在地上,没有抬头,声音低了下去:“奴婢……替娘娘想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