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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刘建军开始试探

    四月中旬的革委会例会,比平时多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会议前半段一切正常,各科室汇报工作,李怀德偶尔插几句话问几句,孙干事低头记着会议记录,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于海棠坐在会议桌靠里的位置,面前的记录本上已经写了大半页,字迹清秀整齐。

    刘建军坐在李怀德右手边,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放下笔,端起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水,杯盖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轻轻的响。

    刘建军把茶杯放回桌面,抬起头来。

    “还有个事,我想提一下。”

    刘建军的手指搭在杯盖上,没有拿起来,“最近上面连续发了几份文件,强调思想学习工作要持续深入,不能停留在表面。我想了一下,目前各车间每周只有一次集中学习,时间上可能不太够,能不能增加到两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坐在会议桌那头的车间主任们各自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没有人先开口。

    周文斌坐在刘建军对面,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屋里的人看见。

    李怀德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听了刘建军的话之后没有立刻放下。

    把搪瓷缸子搁在桌面上,缸底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像是预先压住了落点。

    “增加学习时间可以,”李怀德说,“生产进度也不能耽误,月初的产量计划已经下到各车间了,各车间的排班是年前就排好的,临时改排班会打乱整个月的节奏,影响月底交货。”

    李怀德的语速不快,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桌面上,让人听清了每一个落点。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刘副主任刚到厂里,对生产这块的节奏可能还不太熟悉,轧钢厂跟机关单位不一样,机器不能停,每停半天,月底的报表上就少一截数字。”

    李怀德把“每停半天”四个字微微加重了语气,像是已经算过那半天丢掉的产量能买多少斤粮食、发多少人的工资。

    刘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快的表情,像是已经预料到李怀德会拿生产来挡。

    “理解,生产是大事,不能耽误,那这样,先试行两周,看看效果再定,如果对生产影响太大,再调整回来。”

    刘建军说话的语气跟刚才一样温和,像是在给双方都留一个台阶,知道李怀德不会在第一次就松口,但自己需要把这件事放上台面,让它变成一个可以被反复提起的议题。

    李怀德看着刘建军的脸,沉默了两三秒,手指搭在搪瓷缸子的缸沿上,没有动作,没有表情。

    知道刘建军不会只提一次,也知道如果自己每次都挡回去,时间久了就会显得自己在阻挠思想工作。

    李怀德说:“那就先试行两周,各车间自己安排,灵活一点,学习不能耽误,产量也不能少。”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记录本被翻了一页,笔尖在纸面上响起的声音像细沙流过指缝,很快又被更大的安静盖住了。

    没有人再补充什么,李怀德说:“还有别的事没有?”

    没有人说话。

    “那就散会。”

    李怀德先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步子跟平时一样稳,但于海棠注意到李怀德握搪瓷缸子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一些,指腹压在缸沿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于海棠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等李怀德走远了才抬起头来看了门口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刘建军脸上。

    刘建军正在合上笔记本,脸上看不出什么,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他早就算好会这样收场的棋局。

    刘建军把钢笔帽拧上,站起来朝周文斌看了一眼,周文斌也正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会议桌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目光,谁也没有多停留。

    走廊里,孙干事跟在李怀德后面,声音压得很低:“主任,这周的产量报表出来了,比上周少了半成。”

    李怀德没有停步,端着搪瓷缸子的手也没有晃:“我知道。”

    李怀德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推门进去,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看见水面还在微微晃动。

    ……

    周文斌的汇报结束后,刘建军把汇报材料接过来,没有立刻放下,拿在手里又翻了两页,翻到最后一页才合上,然后把那几页纸放在桌角。

    “春耕开始了?”

    刘建军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说话的时候目光还在桌角那份材料上,手指搭在纸面边缘,没有离开。

    周文斌刚要站起来,听了这话又坐回去:“开始了,柳树庄那边地已经翻完了,种子也下去了,这几天应该都种完了。崔大可在那边管着日常,孟祥福负责具体干活。”

    周文斌说这些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想把更多信息塞进那几句话里,好让刘建军多问一句。

    周文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崔大可在那边待得还行,没听说有什么问题。”

    刘建军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农场那边现在谁在管?”

    周文斌心里微微紧了一下,像是这句话里藏着一个自己还没来得及摸清的钩子,不确定钩子的尖对准了哪一边,但还是顺着说了下去:“崔大可协助管理,主要事务还是孟祥福在抓。孟祥福是厂里派过去的老工人,以前在热处理车间干过,种地的事他懂一些。”

    周文斌说完之后,像是怕刘建军觉得自己回答得不够周全,又把崔大可的情况多说了两句,“崔大可这个人,以前在纠察队的时候做事就不够稳,做事情喜欢走捷径,也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周文斌把“走捷径”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介绍一件微不足道的缺点,目光却一直盯着刘建军的脸,等着他接话。

    刘建军听完之后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把目光从桌角那份材料上移开,落在周文斌脸上,看了周文斌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去,拿起钢笔在一份文件上批了一行字。

    刘建军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没有停顿,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

    “行了,你先回去吧。”

    刘建军没有抬头,语气平直,没有往哪个方向多偏一寸。

    周文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建军还在低头写字,像是刚才那段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

    周文斌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目光在刘建军低垂的眉骨和握笔的指节之间停了一瞬,然后带上门走了出去。

    走在走廊里步子不快不慢,但心里那个念头一直没放下来。

    周文斌心想:刘建军对农场是有兴趣的,他刚才翻材料的时候,翻到农场那几页多停了一下,翻过去之后又翻回来看了几眼,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坐在对面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刘建军没有接自己的话,没有让自己继续往下说,这就说明刘建军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对农场的兴趣。

    周文斌想到这里,把自己那几句多余的话在舌尖上又过了一遍,像是把一条已经送出去的线头又往回收了半寸,想确认它是否已经动了不该动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刘建军把于海棠叫到了办公室。

    于海棠推门进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笔夹在本子封面上。

    刘建军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像是正在翻看什么,见于海棠进来,把文件合上往她那边推了推:“农场的资料,你帮我整理一下,人员名单、物资清单、种植计划,每一样都列清楚。”

    于海棠接过那份文件翻开看了一眼,抬头问他:“需要送到您桌上吗?还是只做个归档记录就行?”

    刘建军说:“整理好了直接送到我桌上。”

    于海棠点了点头,拿着文件转身走了出去,在走廊里走了一段路之后放慢了步子,翻开文件又看了几眼,目光在“崔大可”和“孟祥福”两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于海棠大概能猜到刘建军在想什么,崔大可待在农场,于海棠本来不该多想什么,可崔大可毕竟是于海棠名义上的丈夫,如果刘建军想动农场,崔大可就是卡在他和农场之间的一块垫脚石。

    于海棠知道刘建军不会因为自己的关系而对崔大可手软,于海棠也没打算替崔大可求情。

    于海棠只是在那条路的岔口站了片刻,便继续往前走了,没有把脚步放慢到让人看出她在犹豫的程度。

    当天傍晚,于海棠把整理好的农场资料送到了刘建军办公室。

    资料用文件夹夹着,每一页都写得清楚整齐,人员名单、物资清单、种植计划、下一步工作安排,像是一份被他从头到尾看过、每一个数字都核对过的底稿。

    于海棠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刘副主任,农场的资料整理好了,您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刘建军接过来翻开,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中间没有停顿。

    看到崔大可的名字的时候,刘建军的目光没有在那里多停,像是这个名字跟其他名字一样,只是表格里的一行字,不值得被单独划出来看第二眼。

    刘建军看完之后合上文件夹,放在桌角:“行了,先放这儿。”

    于海棠站在原地,等着刘建军再说点什么,但刘建军没有再开口,已经低下头去看另一份文件了。

    于海棠转身走了出去,把门带上。

    门关上之后,刘建军坐在桌前,没有立刻再看那份资料。

    把文件夹从桌角拿过来放在面前,手指搭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翻开,这一次他没有从头到尾地看,而是直接翻到了中间几页,物资清单和种植计划。

    那几页纸上写的东西比刘建军想象的要完整,地已经翻了、种子已经下去了、工具和农具的缺口正在慢慢补上。

    刘建军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停在“春耕”那一栏里,又抬起眼看了一下窗外的天色。

    刘建军心想:农场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只要产出一季,那块地就再也不是荒地了。

    而到那时候,谁手里握着农场的流转记录和产出分配,谁就能在轧钢厂说话更有分量。

    可刘建军也知道,李怀德不会让自己那么容易拿到手,合上文件夹,没有在上面写任何批示,还不到动的时候,但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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