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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周文斌的激进行动

    周文斌去家属区北院那边转了一圈,远远地看了那间平房一眼,门关着,窗户拉着窗帘,门口晾着一件灰布褂子和一双黑布鞋。

    站在胡同口的那棵老槐树底下,假装系鞋带,余光扫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走了。

    过了两天周文斌又去了一趟,这次是傍晚。

    路灯还没亮,天色正在从灰白变成暗蓝,那间平房的窗户里透出一团昏黄的灯光。

    第二天周文斌把老钱和马大勇叫上,三个人在值班室里碰头,周文斌把那个姓黄的人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说今天晚上动手,速战速决。

    老钱听完之后问了一句:“周队长,这个人查过底细没有?有没有什么关系?”

    周文斌说:“查过了,退休好几年了,平时不怎么出门,也没什么亲戚走动。”

    周文斌说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像是已经把所有的边角都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这块布摊开。

    把具体分工交代了一遍,谁翻柜子、谁登记、谁盯着人,然后站起来,“走。”

    晚上九点多,三个人出了厂区,沿着家属区后面的小路摸到了北院。

    路灯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在胡同口投下一团昏黄的亮,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走到那间平房门口的时候,四周已经暗得只能看见门框的轮廓。

    周文斌抬手在门板上拍了两下,拍完之后侧身站在门边,等着里面的人来开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才传来脚步声,走得很慢,鞋底蹭着地面响。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人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旧白衬衣,外面披着一件灰布褂子,手里还端着一个茶杯。

    看清门口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穿着纠察队的制服,没有慌,也没有往后退,只是把茶杯放在门边的桌子上,把门开大了一些:“你们找谁?”

    周文斌把证件亮出来:“革委会纠察队的,有人反映你家里可能藏着一些不该藏的东西,我们需要核查一下。”

    老人站在门里没有动,看了周文斌几秒钟,然后侧过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周文斌带着人进了屋。

    屋里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灶台在屋角,收拾得还算干净。

    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画框的玻璃蒙了一层灰,像是有很久没有人擦过了。

    周文斌进屋之后没有等老人让座,直接朝屋里走去,老钱和马大勇跟在他后面,一人一边开始翻查。

    老钱先翻了衣柜,里面就是几件旧衣裳,裤腰里没有缝暗袋,领子里也没有夹层。

    马大勇蹲在灶台前面掏了掏灶膛,灰堆里除了几块没烧尽的柴炭什么也没有。

    周文斌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那只老式木箱上,箱子不大,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一块块发白的木纹,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箱盖,里面是几件叠好的旧棉袄和一条卷起来的毯子。

    周文斌把棉袄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旁边,露出箱底的隔板。

    隔板是活动的,边缘有一道细缝,周文斌用手指抠住边缘往上抬,隔板松动了一下,掀起来之后,下面是一个夹层。

    夹层里放着几样东西,几根金条,用红绸布裹着,并排码着;金条旁边是一对银镯子和几枚旧戒指,都用油纸包着,整整齐齐地摆着,像是被人精心安置了很久,每一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周文斌蹲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伸手拿起一根金条,剥开红绸布,金条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又拿起一根看了看,剥开看了成色,又放下了。

    周文斌站起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老人,老人站在门框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早就知道那些东西迟早会被人翻出来,只是不知道会是在今天晚上。

    周文斌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只打开的箱子,看着金条在灯光下泛着的那一层温润的亮,放下那条红绸布,把那几根金条重新裹好,放在桌上。

    老钱蹲在箱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登记,马大勇站在门口把着门。

    周文斌站在桌边看着老钱在登记册上写字,看着他把金条一根一根放进布袋里,看着他把那对银镯子包好放进去。

    周文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门口的老人:“还有没有别的?”

    老人站在门框边,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空了的箱子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了。”

    周文斌把登记册拿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去,让老人签字。

    老人接过笔,在签名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工整整,笔画之间没有一丝颤抖。

    签完之后把笔放下,没有抬头看周文斌,也没有问这些东西会被送到哪里去。

    周文斌把登记册收好,把布袋扎紧口子拎在手里,带着老钱和马大勇走出了屋子。

    走在回去的路上,周文斌拎着那只布袋走在前面,布袋里的东西随着他的步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文斌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下垫厚了一层,踩下去也比原来软了几分。

    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一次的分量,这些东西跟之前那些零碎的收获加在一起,够让刘建军再看自己的时候把目光多停两秒了。

    可周文斌隐隐又觉得,那几下轻响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也许是箱底空掉之后老人站在门框里那一刻的安静,也许是老人签字时指腹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又松开的样子。

    周文斌没有继续往下想,把布袋换了一只手拎着,加快了步子往厂区的方向走去。

    ……

    林副科长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区革委办公室里翻一份文件。

    来报信的是他在轧钢厂的一个老熟人,姓赵,在后勤科干过几年,后来调到区革委来跑腿。

    老赵站在办公桌前,声音压得很低:“林科长,黄家被人抄了。”

    林副科长正在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过去一页:“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纠察队的周文斌带人去的,东西全拿走了,人也送到柳树庄农场劳动改造了。”老赵说着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走廊里没有人,“周文斌下手挺狠的,连炕席底下都翻了一遍,一样没留。”

    林副科长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

    老赵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问,便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林副科长靠在椅背上没有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正在把那些散落的信息一片一片地拼回该放的位置上。

    黄家那个老人跟自己是干亲,两家已经多年没有来往,关系不为外人所知,但自己一直知道那层关系在那里,像一根虽然不常拉动、却从未断过的线。

    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不冷不热,慢慢地咽下去,把缸子放回桌上。

    林副科长没有急于动。

    第二天让人去轧钢厂那边打听了一下情况,想知道那个叫周文斌的人是什么来路。

    消息很快回来了,周文斌原来是轧钢厂普通职工,后来调到纠察队当队长,以前靠的是李怀德,新来的刘副主任来了之后,又转去跟了刘建军。

    林副科长听完这些信息之后,没有立刻做出判断,只是在脑子里把那几条线整理了一遍。

    周文斌是李怀德和刘建军之间的一颗棋子,投靠李怀德在前,转投刘建军在后,这样的人不管站在谁那边,都只是一个跑腿的。

    林副科长又问了一句:“李怀德和刘建军关系怎么样?”

    那人说:“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争得厉害,例会上已经交过两次手了。”

    林副科长听完,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如果自己对周文斌动手,李怀德不会拦着。

    周文斌是从李怀德那边转投刘建军的,李怀德巴不得有人替他把这颗钉子拔了。

    至于刘建军那边,林副科长知道刘建军在市革委有些关系,但这里是区革委,自己在市革委那里的关系分量不比刘建军轻。

    林副科长在心里把棋盘上的每一条线都过了一遍,像是一个人在灯下慢慢摊开一张地图,用手指沿着每一条路划过去,确认哪条路通、哪条路不通。

    周文斌是明面上的人,他站在明处,底细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了。

    自己让人去查周文斌在轧钢厂有没有把柄,能在革委会干的,尤其在纠察队那种一线位置上的人,不可能那么干净的。

    这些信息需要时间才能收齐,但林副科长不急,周文斌跑不了,轧钢厂也不会搬走。

    过了几天,关于周文斌的材料陆续送到了林副科长的桌上。

    林副科长一份一份地翻着,一份一份地看完,然后把它们收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放在抽屉最上层。

    在心里又把自己刚才做的那个决定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动手,但不动声色。

    不通过轧钢厂革委会,直接以区革委的名义去。

    等到结果出来之后,李怀德不会替周文斌说话,刘建军也不会强行保周文斌。

    周文斌会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四面都是墙的房间里,而那个房间的门,是他自己一扇一扇关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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