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海棠从小隔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摞整理好的会议记录,准备送去档案室归档。
走到拐角的时候,郑大勇正好从值班室方向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像是一路走着喝水的。
两个人隔着几步路同时放慢了脚步,互相点了一下头。
“于同志。”
“郑副队长。”于海棠也停下来,手里的文件换了一只手抱着,“正忙着呢?”
“刚巡逻回来,歇口气。”郑大勇说着端了一下搪瓷缸子,目光从于海棠手里的文件上扫过,又落回她脸上。
郑大勇想了一下,问了一句:“周队长那边的事,于同志应该也听说了吧?”
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不想让走廊里别的人听见,问完之后没有避开目光,等着于海棠接话。
于海棠点了点头:“听说了,消息传得挺快的。”
没有多说,也没有主动问郑大勇对那个空出来的位子有什么看法,只是把“挺快的”三个字放得平平的,像是那只是一件已经翻过去的事,不值得再往下翻第二遍。
于海棠说着侧了一下身,像是准备继续往档案室走,又停了一下,“郑副队长,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一声,我在革委会待了几个月了,厂里的事也熟了。”
郑大勇点了点头:“行,到时候麻烦于同志。”
说完侧身让了一下,让于海棠先过。
于海棠从郑大勇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没有放慢,但走了两步之后余光扫到郑大勇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
于海棠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拐了弯才放慢步子,把手里的文件换了一只手抱着。
于海棠心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慢慢成形,郑大勇现在只是副队长,周文斌的位子空着,他想不想往上走,应该想的。
一个人坐在副队长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个队长的空位,不想往上走的人要么是没本事,要么是已经走不动了。
于海棠看不出来郑大勇是哪一种,但知道,不管郑大勇想不想动,只要那个位子还空着,就会有人盯着。
自己不能永远坐在会议记录员的位置上等别人来安排自己。
队长的位子现在拿不到,但自己可以等,等郑大勇动了,等李怀德那边有了新的动静,等刘建军在革委会站稳了脚跟,总有一个时机是会转向自己的,只需要那个时机转向自己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风口上。
于海棠把会议记录送到档案室,出来的时候站在档案室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一下。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把地面晒出一层灰白的光。
想着刘建军说的“三天内给你回复”,今天是第二天,自己姐姐于莉的工作应该快有消息了。
想着于莉来了之后,自己家就多了一个有正式工的人,自己在轧钢厂也多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傍晚下班的时候,于海棠走出办公楼,迎面看见刘建军正站在楼下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刘建军看见于海棠出来,点了一下头,但没有立刻离开,脚步在原地停了片刻。
于海棠走过去,在刘建军面前站定。
“刘副主任,您还没走?”
刘建军说:“正要走,你姐姐的事,我已经托人去问了,应该明天就有消息。”
顿了顿,“你回去跟你姐姐说一声,让她准备好,随时可能通知报到。”
于海棠听了,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是收到了一份确认函:“好,我今晚就跟她说。”
“刘副主任,谢谢您。”
刘建军站在台阶上看了于海棠一眼,说:“回去吧。”
说完转身往干部楼的方向走了,于海棠站在原地看着刘建军的背影走远,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往西胡同走去,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
第二天傍晚,于海棠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水龙头拧开之后水流不大,细细的一股落在盆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于海棠蹲在盆边,把一件蓝布褂子浸进水里搓了两把,又拎起来拧干,搭在旁边的绳子上。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搭好的衣服吹得轻轻晃了两下,像一排刚学会站直的哨兵,随着风微微倾斜又稳住。
于海棠伸手把衣服的边角扯平,又弯下腰去拿盆里剩下的一件。
院门方向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在门口停住了。
于海棠侧过头看了一眼,刘建军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没有拿文件,也没有穿大衣,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齐整,像是刚从宿舍出来,散步经过这里。
于海棠直起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刘副主任。”
刘建军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那道门槛的距离看了她一眼:“你姐姐的事,办好了,食堂帮厨,有正式编制,后天报到,食堂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到时候直接去找管事的姓徐的师傅就行。”
于海棠站在水盆旁边,手里还拿着湿围裙的边角,水珠从指缝间渗出来,在傍晚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听了这句话,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弯的幅度跟平时在办公室里的不一样,平时于海棠的笑是收着的、留有余地的,像一扇只开了一半的窗户,能看见光但吹不进风。
这一次于海棠没压,让它从嘴角一直弯到眼尾,像是把一整天的等待都放进那一个弧度里了。
“真的?”
于海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平时不太有的热乎气,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一件她等了很久的东西。
“嗯。”刘建军点了点头,“手续都走完了。”
于海棠站在院子里,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绳子上,伸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那我把菜热一热,您进来坐坐。”
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刘建军脸上停着,没有移开,像是在等他回答。
于海棠没有说“谢谢”,因为那两个字太轻了,放不到自己想要放的位置上去。
刘建军站在院门口,看了于海棠一眼,抬脚跨过了门槛。
于海棠转身进了屋,刘建军跟在她后面。
走到灶台前蹲下来把炉子捅开,火苗从炉膛里窜上来,于海棠把锅端上去,把中午剩的菜倒进锅里热了热。
刘建军在桌边坐下来,看着于海棠在灶台前翻炒的背影,围裙的带子在腰间系了一个松散的蝴蝶结,随着她翻锅的动作轻轻晃动。
于海棠把菜端上桌,又摆了两副碗筷,在刘建军对面坐下来。
热菜的香气在屋里弥漫开,混着傍晚时分院子里飘进来的青草气息。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盘已经热过的白菜炒肉片和一碗二合面馒头。
于海棠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之后说:“我姐姐那边,我等会儿就托人带话给她。”
刘建军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于海棠看着刘建军把菜咽下去,自己也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两个人都没有提纠察队队长的事,像是那扇门已经被轻轻带上了,而另一扇正在缓缓敞开。
吃完饭之后于海棠站起来收拾碗筷,刘建军也站起来,帮于海棠把碗端到灶台边。
两个人在灶台前站了一下,一个端着碗,一个递过抹布,手在传递碗沿的时候碰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像是有人在暮色里轻轻叩了一下门板。
刘建军没有收回去,于海棠也没有移开,两个人的手指隔着搪瓷碗壁的距离停了两三秒。
那天晚上,两个人之间的安静跟第一次不一样。
第一次的安静里带着试探和不确定,像是两个人在同一把尺子的两端各自量好了距离,等着对方先迈出第一步。
这一次的安静更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两个人之间被默认了,只需要一个安静的房间和一盏亮着的灯,剩下的就不用再多说一个字了。
后来发生的事,两个人都没有刻意去安排,也没有刻意去回避。
像是那条路已经有人替他们走过一遍,脚印已经压实了,这一回他们只是顺着那些印子再走一次,每一步都比上一次更稳。
电灯的光从屋顶照下来,把两个人投在墙壁上的影子合在一起,分不出哪一道是刘建军的、哪一道是于海棠的。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院墙外面的路灯亮了,隔着窗纸透进来一团模糊的暖黄。
屋里也安静下来,只听得见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像是已经在这间屋子里一起过了很多个夜晚,又像是才刚刚开始习惯彼此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