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丰后府内城出发,历经近七天的漫长行军,山名义光带领的回归军队终于踏上了肥前国的领土。
随着大军向西行,越过佐贺郡与筑后国的边界,周遭的景致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筑后与丰后两国,因连年战乱与山名家大军过境时的坚壁清野,沿途所见,多是荒草丛生的抛荒田地与破败的村庄。
然而,当西归的一万山名军终于踏上佐贺郡的土地时,入目所见的,便是一幅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丰收画卷。
沿路所见,一望无际的田野都是稻禾成熟后灿烂的金黄色。
无数的农人百姓,甚至连光着屁股蛋儿的孩童,都在这片金色的海洋里弯腰劳作。
由于山名义光此前在府内城时便提前放归了大部分的备役军士兵,此刻山名家领地内的秋收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金黄色的田地里,男人们穿着粗糙的麻布小袖,将裤脚高高挽起,露出古铜色的小腿,挥舞着手中磨得锋利的镰刀,正在满头大汗的收割着今年最后一季的稻米。
他们的脸上虽然带着劳作的疲惫,但眼神中却闪烁着满足与丰收的喜悦。
女人们则用各色头巾包裹着头发,以防碎发落下。
她们动作麻利地跟在自家男人身后,将割下的稻谷一把把捆扎结实,堆放在田埂上,显现出这个时代女性的勤劳和贤惠。
而在那些已经收割过的稻田上,一群群光着屁股的小孩们,则发出了银铃般的欢笑声。
他们脖子上挂着简陋的竹编背篓,三五成群的在刚刚收割的稻茬与浅浅的水田中穿梭。
他们一边捡拾着遗漏的稻穗,一边弯腰在泥水里摸索,不时便能抓起一条活蹦乱跳的泥鳅或是几只小鱼小虾,引得同伴们一阵欢呼。
那欢快的笑声中,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与纯粹。
金黄色的稻穗在清爽的秋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与人们的劳作声,孩童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令人心醉的丰年图。
当看见官道上衣甲鲜明,犹如长龙一般经过的山名家一万大军时,这些肥前国的百姓们却显现出完全不同的态度来。
和筑后国以及丰后国的百姓在看到大军经过时,会惊惧万分地跪伏于地,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们不同。
当山名义光带领的数百名骑马队经过这些乡野田埂时,正在劳作的百姓们在短暂的惊讶之后,纷纷挥舞着手中的镰刀,兴奋的高声欢呼道:“是大殿的军队回来了!”
“山名殿,板载!....山名家武运昌隆!”
甚至还有一个失去左臂的农夫,恭敬的半跪在田埂间,朝着义光的方向行着军礼。
他口中大呼道:“大殿!....我是第七备役军的孙十郎,去年还曾经跟着您去打过大内家的狗崽子呢!”
义光看着这个失去左臂的老兵,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虽然没有亲自去接见对方,但还是让人给这个面容黝黑的孙十郎送去了一袋精白米,也算是他对这些为自己征战过的老兵的一份心意。
一些胆子大的顽皮孩子们,在看见队伍前方那面高达四米多,红底金纹,上面挂着丝绸流苏的竖二引两大旗时,更是兴奋地尖叫着。
不少孩子从田里爬上岸,赤着小脚丫,围绕在整齐行军的队伍周围。
义光还看见几个小丫头,稚嫩的脸上挂着鼻涕,紧张又害怕的躲在哥哥的身后,用她们那双充满羡慕与惊奇的眼睛,打量着那些身披甲胄、手持长枪的武士。
而那些胆子更大的男童们,则羡慕的看着披着铠甲的武士和常备军,口中不时发出一阵阵:斯古以(好厉害),或者“好威武!”的惊叹声。
直到看见队伍走远,一名挂着鼻涕,穿着一件相对体面的小袖和服的八九岁孩子才叉着腰,对周围的小伙伴们卖弄道:“看见了吧,这就是山名家的赤龙备!..我阿爹就是赤龙备的伍长!”
“斯古以,阿平你阿爹太厉害了!”
“阿平,这次你阿爹还会带回来麦芽糖吗?你可以分给我吃一点吗?”
“哼!...吃怎么可以,最多只能给你舔一口!”
听着风中传来的孩子们那天真又好笑的话语,山名义光一向严肃的嘴角,也不由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
得益于山名义光自起兵以来,便以铁腕手段推行的严格军纪,以及效仿大唐府兵制度而建立的《军役法》。
山名家的军队,无论是常备军还是备役军,都被严禁劫掠领内百姓,违者立斩不赦。
久而久之,肥前国的百姓们终于得以在连年的战乱中,过上了一段相对平静安稳的生活。
而且因为实行了军役制度,整个肥前国,几乎大部分普通家庭,都有父兄子侄参加过山名军的备役军,或是作为阵夫随军出征运送粮草或参加后勤工作。
这种普遍的参与感,导致肥前的百姓天然对于山名家的军队有着一种发自心底的认同感和亲切感。
别国的百姓看到山名家的大军,看到的是令人恐惧的侵略者。
而肥前国的百姓看见后,想到的却是自己远征归来的亲人。
这种发自内心的拥戴,是任何虚假的宣传都无法换来的,亦是山名家能够在这乱世之中迅速崛起,根基稳固的真正原因。
天文十三年十月二十七日,清晨。
经历了近九天的行军,山名义光所率领的西归大军,其先头部队终于抵达了阔别近四个月的本城松尾城。
当那座依山而建,在晨曦中露出雄伟的天守阁一角的城池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的脸上都不由自主的露出了浓浓的思乡之情。
就连石井平八一向大大咧咧,勇猛有余又智谋不足的家伙,此刻也忍不住眼眶发热。
平八那张满是横肉,凶神恶煞的脸庞上,肌肉轻轻的颤抖了一下。
他骑在一匹肩高不过1.2米左右的栗色木曾马上,轻轻扶了扶有些歪斜的野猪牙前立兜,一双牛眼瞪着那熟悉的城墙,脑海中不由想起了家中的妻儿。
虽然妻子阿初泼辣无比,没少让自己在同僚面前出洋相。
但这么久没听到她的嘲讽和骂声,一时间反而还有些不习惯了起来。
“也不知道熊若丸那小子,长高了没有。”
石井平八摸了摸自己满是胡茬的下巴,凶恶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柔情,裂开大嘴嘎嘎大笑起来。
他给两岁的儿子取乳名为熊若丸,便是希望这孩子未来能像熊一样强壮有力,成为一个比熊和野猪还勇猛的武士。
而和石井平八一样,队伍中的鬼冢左近,中村信八,林藤吉等人,眼神中都露出了一丝对家的思念和向往。
鬼冢左近的家人如今还在小峰城,但他的长子却已经被他送到了主公义光身边,成为了侍奉主公的小姓。
而中村信八这个一向不拘言笑的钟卷流剑客,也在前年经义光介绍,娶了高来郡外样家臣,清水盛治的女儿为妻,如今更是生下了一个女儿,也算是成家立业了。
而和中川信八一般,当初跟随义光一起在黑前山起家的林藤吉,大和又吉,平野信八,冢野彦兵卫,武平小六郎,杉木弥七,等人,如今皆已经成家立业,不少人都生下了儿女。
而这些谱代家臣的子女,未来也将成为义光家族的谱代或者统治地方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