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女人们做糯米饼的空档。
与作,平太和又吉三个男人,则走到院子角落的井边,用竹筒打起清凉的井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顿时感觉浑身一阵舒坦。
“呼——痛快!”
与作的堂弟平太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一屁股坐在井沿上,压低了声音说道:“与作哥,你听说了吗?”
“昨晚村里的乙名弥助大爷把各家当家的都叫了去,说是上面奉行所下了文书,咱们这柞原乡,连同那座立花山城,马上就要迎来一位新的领主大人了!”
“嗦嘎?新领主?”
又吉也是一脸惊讶的说道:“这座立花城不是都被山名大宰帅大人作为直领了吗?怎么又封给别人了?”
与作靠在木柱上,从腰间摸出一个简陋的竹制烟管。
此时烟草尚未大量传入,农民们多是抽些晒干的草叶子或者芋禾叶子解乏。
与作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脸上却满是不以为然的神色。
“就算来了新领主又如何,我们也不归他管。”
“你们也不想想,自从山名家统治了咱们这里,实行的乃是兵农分离和奉行制。”
“城里的领主老爷,虽然名义上被封了这座城,还有咱们这片地,但也只能拿他封地的这份知行米。”
“而且武士老爷只管打仗,他们手里可就没有了治理咱们老百姓和收税的权利,只要不去冒犯那些武士,他们也管不着我们!”
与作吐出一口青烟,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道:“现在真正管咱们收税、断案、修水利的,是代官所和各大奉行所里派来的文官。”
“只要那些奉行老爷们不乱收税,这立花山城的城主就算是换成一只猴子,和咱们老百姓又有什么关系?”
而与作的话,确实道出了山名家和其他大名完全不同的统治根基。
而通过剥夺武士对封地的直接行政权与税收权,山名家已经彻底斩断了武士与地方豪族的利益纽带,将权力高度集中在了自己手中。
而这也让底层百姓免受了无数小领主和武士阶层的层层盘剥。
当然,那些管理领地的文官们未必不会利用手中的权利中饱私囊,大肆贪污,毕竟贪婪乃是人类的天性。
而这其中,便又涉及到了山名义光这套体系的另一套监察机制了。
为了保证自己领内的财政收入不减少,领主们自然不会坐视自己领地被文官们搞得乱七八糟,不然他们的收入也要直接减少。
关系到自身的切身利益时,这些武夫们也不会跟那些文官们客气。
至于那些直属于义光的天领,义光便直接使用暗部的忍者集团进行监控。
“与作哥说得在理。”
听到与作的一番分析,平太也赞同的点了点头,对于新领主到来的那番忐忑也放下了许多。
不过说起但他那颗八卦的心却依然没有停歇,“不过,我听弥助大爷说,这位新来的城主大人叫立花道雪!说是大宰帅大人亲自赐予了他‘立花’这个名门苗字,让他镇守这筑前第一坚城呢!”
“立花道雪?”
一直神色平静的与作,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夹着烟管的手指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是那位丰后的名将呀?”与作喃喃自语。
“与作哥,你认识这位立花大人?”平太好奇地问道。
与作深吸了一口气,将烟管在鞋底磕了磕。
随后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两个月前那片生部野的血战之地。
“两个月前,山名大人征伐丰后大友家,我作为备役军,亲身经历了那场决定九州命运的生部野合战。”
与作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
日上三竿。
青柳村的百姓们,纷纷换上了家里最体面的衣裳,当然,所谓的体面也只是补丁没那么少而已。
随后,与作一家手里提着装着糯米饼,和用红线串好的几枚铜钱的竹篮,跟随着祭拜宇美神宫的人流,沿着山道向着位于糟屋郡南部的宇美八幡宫走去。
宇美八幡宫,在日本的神道教信仰中,地位极高,也是博多湾附近最大的一座神宫。
《日本书纪》与《古事记》中皆有记载:远古时期,神功皇后怀胎十月,却依然披甲挂帅,渡海征伐三韩,分别是新罗、百济、高句丽。待其大胜归来,船队在筑前国登陆,神功皇后便是在这片土地上,生下了应神天皇。
在日语中,宇美的发音与生产同音,此地因此得名。
而应神天皇,后来被神道教尊奉为八幡大明神,乃是掌管武运,胜利以及农业丰收的至高武神。
因此,宇美八幡宫不仅是武士们出征前必来祈求武运长久的神圣之地,更是底层百姓祈求多子多孙,五谷丰登的信仰中心。
与作一家五口,走在人群之中。
儿子大郎和次郎兴奋的在前面跑跳着,妻子阿绢则牵着小女儿,小心翼翼护着篮子里的糯米饼。
经过一个时辰的跋涉,一座巨大的、由整根千年古杉木雕刻而成的“明神鸟居”,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到了,到了!”
众人穿过代表神与人界限的鸟居,便算是踏入了神明的领域。
与作立刻收起了平日里大咧咧,神色变得无比肃穆。
他拉住乱跑的孩子们,在鸟居前深深的鞠了一躬,恭恭敬敬的想着大明神祈祷着来年的美好愿景。
随后,一家人来到参道旁边的手水舍。
与作拿起长柄的木制水瓢,舀起一瓢清澈的山泉水,先清洗了左手,再清洗了右手,然后将水倒在左手心里,送入口中漱了漱口,最后将水瓢竖起,让剩下的水洗净瓢柄。
这套名为修禊的仪式,意在洗去凡人身上的污秽,以纯洁之身去面见神明,是日本了一直沿用至今的祭拜仪式。
众人穿过沿着铺满碎石的参道向前走,两旁是高耸入云的古老樟树,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让整座神社笼罩在一种神秘而庄严的气氛中。
来到雄伟而古老的八幡宫本殿前,与作恭敬地将装有糯米饼的竹篮放在了神前的供桌上,然后从怀里摸出几枚被磨得发亮的铜钱,投入了神殿门口那座巨大的赛钱箱中。
“叮当”一声脆响,几枚铜钱落入箱底,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而神殿门口的神官看着出手明显比往年大方了不少的信民们,脸上也露出压抑不住的欣喜。
投完功德钱,与作双手抓住悬挂在屋檐下那根挂着铃铛的粗大的麻绳,用力的摇晃了几下。
“咚咚咚”
清脆的铜铃声在神殿前回荡,这是在唤醒神明,告知信徒的到来。
随后,与作带着妻子和孩子,退后两步。
“啪!啪!”
一家人整齐地向着神龛深深的鞠了两个九十度的躬,随后将双手举至胸前,右手微微向下拉开半寸,用力的拍击了三次手掌。
清脆的击掌声,代表着对神明的敬畏与呼唤。
拍手之后,与作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的祈祷着来年的丰收和祈愿家人的健康。
“伟大的八幡大明神啊,感谢您赐予我们今年的丰收。”
“祈求您保佑我一家老小无病无灾,来年田里的麦子能长得像山一样高。”
“更祈求您保佑这天早日太平,让山名大宰帅大人能一直统治我们,让我们老百姓能天天吃上饱饭……”
祈祷完毕,一家人再次深深的鞠了一躬,这才算完成了祭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