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贾赦的话又绕了回来。
贾母脸上的神情顿时迟疑起来。
她看了看贾赦,又看了看身旁的宝玉。
半晌才道:“若要酬谢,别的都好说。老婆子便再多出些银子,叫人往外头挑几个好的,送过去也就是了。”
“只是鸳鸯……”
贾赦不等她说完,已缓缓开了口。
“母亲,儿子斗胆问一句。”
“究竟是儿子的前程、荣国府的门楣要紧,还是给宝玉房里添个丫头,叫他过得舒心畅快要紧?”
堂上骤然一静。
贾母听贾赦说的诛心,脸色微变。
王夫人握着帕子的手也不觉一紧。
宝玉更是涨红了脸,原想说几句。
可对上贾赦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开口。
贾赦却仍是那副恭敬模样。
“儿子知道,母亲疼宝玉。这府里什么好的,先给他留着,原也没什么。”
“只是外头的事情,总得有人去担。儿子如今既领了这差事,往来应酬,结交人情,也不全是为了自己。”
他略停了停,瞥了一眼王夫人。
“当然,二弟若能撑起咱们荣府的门楣,儿子也乐得省心。”
“明日便辞了官,专在家里修身养心,再不过问府中一应事情。”
“母亲愿意把什么给谁,只管给,儿子绝无二话。”
王夫人脸上顿时红了。
贾政不过一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又非科举正途出身。
做了这些年,也不见有什么进益。
如何能同贾赦手里这支京营兵马相比?
她纵想替丈夫分辩,一时也寻不出话来。
贾母望着贾赦,半晌没有言语。
老大今日这番话,句句紧逼。
鸳鸯掌着她多少私房底细,她自然舍不得给人。
可荣府如今的光景,她心里也清楚。
昔年的老亲旧友,肯来坐一坐、说几句好话的已算难得。
真遇上事,哪里还靠得住。
老大这回起复,已是府里难得的指望。
总不能为着宝玉房中添一个人,便叫他在外头失了助力。
贾母缓缓点了点头。
“你既有这番计较,便是好的。”
“这荣国府本就是你袭着爵,祖宗的门楣,也该由你担着。若真于你有益处,我老婆子又有什么舍不得?”
她转头唤道:“琥珀,去将鸳鸯的身契取来。”
琥珀忙应了一声。
宝玉眼见事情竟这样定了,心里又急又恼。
方才老太太还答应得好好的,转眼便要将鸳鸯送给旁人。
他如何甘心?
一只手不由自主的探向颈间,攥住了挂玉的丝绦。
王夫人一直留心着他。
见状立刻沉下脸,狠狠瞪了一眼。
宝玉手上一僵。
那块玉还未扯出来,便又松开了。
只是仍忍不住挨向贾母。
带着几分委屈叫道:“老祖宗……”
贾母这回却没有伸手搂他。
“坐好。”
声音不高,宝玉却怔住了。
贾母看着他,神情少有的严肃起来。
“你大老爷身上担着咱们府里的前程,哪里由得你一味使性子?”
“屋里少个使唤的人,另挑一个便是。这些正经事情,你小孩儿家不许胡闹。”
宝玉低下头,脸上越发红了。
他心里只有鸳鸯那张脸,哪里肯拿旁的丫头来替?
至于家族前程、祖宗门楣,他向来不大放在心上。
只觉得府里纵有天大的事,也不该叫自己受委屈。
可贾母连口气都变了。
他再委屈,也不敢当着贾赦的面发作。
不多时,琥珀从里头出来,手上捧着一份折好的身契。
贾母接过,展开看了看。
纸上的名字、年岁,连那枚旧手印,都是熟悉的。
鸳鸯在她跟前服侍这些年,何曾想到,末了竟会这样将人舍出去?
她停了片刻,才将身契递向贾赦。
“拿去罢。”
贾赦起身,双手接过。
“多谢母亲。”
他将身契略看一眼,重新折好,仔细收入袖中。
贾母看着他的动作。
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说的这人,到底是谁?”
“是哪家的勋贵,还是朝中哪位大人?竟忽然看中了咱们府里的家生丫头。”
贾赦收妥身契,才抬起头来。
目光在宝玉脸上轻轻一扫,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回母亲的话。”
“要鸳鸯的人,正是瑞哥儿。”
……
荣国府大门外。
贾瑞勒住缰绳,抬眼望了望门上的匾额。
自与荣府闹僵以后,他便不曾再这般正经登门。
门前站着的几个小厮见了他,却连方才的闲话也忘了说。
有人悄悄往门内退,有人低着头,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竟无一个敢上前接马问安。
贾瑞眉头微蹙。
贾赦那老儿,前番答应得痛快,这两日却半点消息也无。
今日倒要问问,他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若是收了许诺,临了又想反悔,事情便没有那般便宜了。
他正要吩咐身后的番子去通报。
却见荣国府的管事林之孝提着衣襟,匆匆从门内赶了出来。
“给侯爷请安。”
林之孝躬身行礼。
陪笑道:“老太太听说侯爷来了,请您进去坐坐。”
这林之孝是小红的父亲。
因小红的缘故,贾瑞待他还算客气。
“林管家不必多礼。我今日是来寻你们大老爷的,先前托他办了一桩事,不知办得如何了。”
他朝门内看了一眼。
“我便不进去搅扰了,请你们赦大老爷出来说两句话吧。”
林之孝不敢多劝,忙应着进去。
等了片刻,门内忽然响起一阵甲叶碰撞声。
贾赦竟披着一身武将甲胄,大步走了出来。
那甲胄显然不甚合身,腹前绦带勒得紧紧的,一边护肩却又往下滑。
贾赦边走边抬手扶了两回,倒越发显得忙乱。
“哎呀,瑞哥儿,你来得当真是巧!”
贾赦一见他,隔着几级石阶便笑起来。
“神机营里这些日子事务繁杂,我实在脱不开身。可一想到答应你的事,总不能再拖,这不,连衣甲也顾不得卸,便赶回来替你张罗了。”
林之孝跟在后头,嘴角微微一抽。
方才这位大老爷明明还穿着家常衣裳。
听说贾瑞来了,临出门又叫人把甲胄翻出来穿上。
如今倒成了连衣甲也来不及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