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远的鸿鹄法相没有半分花哨,直扑而来。
其翼展三丈,羽翼如刀,每一根翎羽都裹挟着凌厉的天地之力,将虚空都撕裂出道道白痕。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从山巅到陆沉面前,不过一息之间,像是将空间本身都压缩成了一线。
陆沉没有退,也没有躲。
他只是将三尖两刃枪横在身前,沉腰坐胯,以枪身为轴,以自身为根,硬接了这一击。
法相的巨爪拍在枪身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陆沉脚下的山石炸开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他的身形被那股力量压得微微下沉,腰背如弓一样绷紧,却没有后退半步。
安知远一击不中,身形骤然回旋,法相双翼一振,裹挟着罡风从侧翼再次扑杀而来。
陆沉以枪为盾,以身为铁,将每一次冲击都硬生生吃下。
他的衣袍被罡风撕开几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浅白的印痕,却没有一道能真正破开他的防御。
安知远连换了七种杀法,五种攻势,每一次都是法相层次的全力一击,却始终无法将陆沉逼退半步。
安知远收回法相,悬浮在半空中,看着陆沉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
“你的肉身,倒是有齐王几分影子。”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那便让我看看,你又有几分他的传承!”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滑过,像是触碰一件尘封已久的旧物。
那刀看起来普通,乌木为鞘,刀柄缠着泛黄的布条,没有繁复的纹饰,也没有璀璨的珠玉,像一件被用了太久的旧物。
可当他的手指握住刀柄的那一瞬间,他的气息彻底变了。
那股沉稳厚重的气息中,多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锋芒。
这把刀,是他父亲留下的。
当年父亲追随沐王马踏江湖时,曾用这把刀劈开过一个宗师布置的杀阵,救下了三名同袍。
因这一刀,沐王亲自嘉奖,赐下这柄刀,还说“若你日后能突破宗师,此刀当为利器!”。
可父亲体内的暗伤太重,终其一生也没能跨过那道门槛。
他临终前将这刀交到安知远手中,只说了一句:“好好用它,别让它在库房里落灰。”
从那以后,这把刀便再未离过安知远的身侧。
此刻刀锋出鞘,一股无形的锋芒刹那间弥漫开来,像是那柄被尘封了太久的刀终于在这一刻苏醒过来。
陆沉看得真切,那道刀芒在空中留下一道极淡的银线!
那完全是刀锋切割虚空后留下的痕迹。
极致的锋芒在擦过他身侧的瞬间,将他身后的山石无声无息地劈成两半。
紧接着,安知远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近在咫尺,刀锋直指他的咽喉,速度快到让他根本没有拉开距离的机会。
近身搏杀,是宗师之间最凶险的交锋,也是两人最强的赌注!
陆沉来不及多想,三尖两刃枪猛然回撤,以枪杆格挡刀锋。
刀枪相交的瞬间,陆沉只觉得一股磅礴的力道从刀身上传来。
那股力量融合着法相的层次,轰然间,如同一座高山撞了过来。
他甚至恍惚间觉得,手中的枪像是要断掉一般。
恐怖的巨力犹如潮水,要将他彻底淹没。
尤其是那不断压向神魂之中的压力,像是要将他生生压的窒息,压的低头!
陆沉立刻摒弃了这个杂念,深吸一口气。
安知远是强,但如今走过天人之限,得了齐王,宁王传承的陆沉,未尝不强!
只见手臂发力,一根根筋肉像是龙筋,迸发出远超宗师极限的力量,将安知远连人带刀一并扫飞出去。
安知远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稳稳落地,横刀而立,胸口微微起伏。
他看着陆沉,嘴角缓缓上扬:“你的心志坚定,体魄强横,确实让人惊叹,竟然能拦得住我的惊魂一斩。”
陆沉也抬起头来,眼中是压不住的兴奋。
他握紧三尖两刃枪,咧嘴一笑:“可惜,你的阴神弱了些。”
“接下来……”他踏前一步,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猛地袭杀过去,“就该我了!”
“还没有凝聚法相,便妄想与法相争锋?”
安知远横刀而立,衣袍被罡风压得紧贴身躯,目光如电。
“陆沉,你未免太过狂妄了!”
话音未落,陆沉已经动了。
他没有接话,十绝武经在心中流转,以天人之限撬动天地之力,那远比寻常阴阳境更亲近的天地之力在他身周沸腾,如河水涌入沟渠般灌入他的经脉。
陆沉没有刻意去凝聚法相,他只是将那股力量倾注在三尖两刃枪上,然后在安知远喘息未定的瞬间,一枪劈下。
枪身上凝聚出一只鸿鹄虚影。
那是他以十绝武经模仿安知远法相后凝聚出的实质攻势!
同样的翼展,同样的杀气,同样的凌空一击。
但却比安知远自己先前的一击,来的更强!
安知远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没有想到陆沉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没有法相,却能用法相的手段来对抗法相!
这已经不是天赋可以解释的了,这分明是对天地之力的理解已经远超了自身境界!
他横刀格挡,刀枪碰撞的刹那,一股极端恐怖的力量从枪身上涌来。
像是山岳当头压下!
安知远脚下的山岩瞬间崩碎,他的双脚深深陷入碎石之中,膝盖承受的力道让整条腿都在微微发颤。
他的身子还在不断下陷,碎石已经没过了他的脚踝,若再被动硬撑下去,他只怕要被这一枪直接砸进山腹中去了!
安知远当机立断,天地之力猛然运转,双足在碎岩中一踏,整个人拔地而起,悬空而立。
这一下虽然卸掉了力道,却也让他彻底暴露在陆沉的枪势之下。
陆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枪锋一转,连刺三枪。
安知远以刀格挡,刀枪碰撞的声音如连珠炮一般炸响,每一次碰撞都让周遭的天地之力被打出一圈向外的激波。
他咬牙笑道:“你以为模仿我的鸿鹄,就能杀我?无有鸿鹄之志,终究不过是赝品!”
他猛然变招,一刀上撩,刀芒暴涨,顿时将那只鸿鹄虚影从中剖开。
可不等刀势完全展开,三尖两刃枪已经再次压了下来。
“我自有心中的坚持,现在的坚持,就是打死你呀!”陆沉低喝一声,天地之力包裹在枪身之上,凝如灿金。
他的出招比之前更快,像是完全不知疲倦的兵器。
安知远不得不仓促变招,再次迎上。
刀与枪撞在一起,爆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方圆十里之内的山巅都被余波削去了半尺有余!
两人就在这样密不透风的攻防中你来我往,转瞬之间已过了数招。
陆沉的八九玄功让他能够始终锁定安知远运转之力中最微小的失衡点。
可安知远毕竟是法相境中期,经验老道到了极点。
每次陆沉感觉已经锁定破绽,安知远都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改换招式,硬生生将那一线破绽从陆沉的枪锋下抽走。
两人没有留手,也没有喘息。
从一开始便是硬碰硬的消耗战。
肉身与天地之力一刻不停地对抗着,将各自的气血与心神都压榨到了极限。
暮色从远山涌上来,又从远山退下去,一轮明月从云层中升起,又沉入天际线。
不知是过了多久,陆沉握着枪杆的手指微微发酸,呼吸也比之前重了很多。
八九玄功让他体力远超同境,但这么长时间的全力搏杀,他也开始感觉到了困倦。
安知远的脸色同样不比之前好了多少。
他额头渗出了薄汗,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时隐时现,像是一条老去了的蟒蛇,筋骨尚在,却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陆沉遥遥看着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疲惫,却也带着一种释然:“看来你确实是想要找这一死来了,否则以你的实力,想走,我留不住。”
安知远没有笑。
他握刀的手微微收紧,声音沙哑:“今日之争,唯有你死我活,没有第二个可能!”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像一把压了太久的刀终于被磨到了最后的锋芒:“你不是齐王,你也不是曾经的天赐侯,你与这大乾一样,都只是个虚假的空壳,注定会死!”
陆沉的目光沉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多话,就送你一死!”
他说完,身形骤然向后暴退,那是要拉开距离,张弓搭箭的起手式。
安知远心中警兆大作。
他太了解陆沉了,这个年轻的神箭手一旦拉开距离,便没有人能逃过他射出的箭!
他足下一踏,身形疾追而上,不让陆沉有任何张弓的间隙。
陆沉并未停下后退之势,但他的手却在一瞬间探向腰间,三指捏住弹弓,龙筋无声绷紧。
安知远追到近前,刀锋高举,正要劈下。
那一瞬间,他胸口的气血忽然滞了一线。
极短暂,几乎只有半个呼吸不到的时间,像是老旧的齿轮转了太久之后终于顿了一下。
他立刻运转真罡将那点滞涩碾碎,气息重新恢复圆融,可那半个呼吸的空隙已经足够陆沉调整自己的攻势。
他已经拉开了那截龙筋。
银色的弹丸悬在弓兜中,被六合之气缠绕着,如一枚被压缩到极致的星辰,正对着安知远的面门。
“你慢了。”
陆沉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句无心的感慨。
随即松手。
银光脱弦。
安知远只来得及看到那一点银光在他瞳孔中急剧放大,然后便在视野中彻底炸开。
岁月不饶人!
而那点不饶人,被陆沉拿捏得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