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子站起身，背着手踱到办公桌后的内线电话机旁。
他指尖在磨砂塑料按键上略微迟疑，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给我拿包烟进来。”
电话那头的白宫幕僚愣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不知道根子早在前85年就掐灭了烟瘾.......当年在好莱坞拍戏熬出来的大烟瘾，说戒就戒，三年多来连雪茄都很少碰，今天居然主动要烟？
但总捅发话，没人敢问第二句。
不到半分钟，秘书就拿了包万宝路和一个打火机轻手轻脚进来，放下就溜。
根子拆开烟盒，指尖弹出两根，隔着茶几扔给陆深一根。
自己叼上一根，黄铜拉丝的打火机咔嗒一声脆响，淡蓝色火苗窜起来。
他深吸一口，喉结轻轻滚动，缓缓吐出烟雾。
青白的烟圈在阳光里慢慢散开，把他脸上的皱纹都揉得模糊了些，像给半生风霜蒙了层薄纱。
陆深接过烟，也没客气，凑过去借了火。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茶几坐着，默默抽完了一根，谁都没说话。
烟灰落在水晶烟灰缸里，细碎的白，像落了层薄雪。
一根烟抽尽，根子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碾了半圈。
他侧过身看向陆深，烟雾还没散尽，衬得他眼神有点发沉：“那你觉得，这访苏的局，怎么破才是最优解？”
陆深下意识就抬眼扫了一圈四周......
结果眼神刚飘到一半，就被根子一声暴喝给怼了回来：“法克！盖茨不在这儿，你这混蛋！”
陆深差点被没咽下去的烟呛着，剧烈咳嗽了两声，讪讪地笑。
“行，那我就直说了。”陆深把烟蒂按灭，
“核心思路就一条：别盯着戈尔巴乔夫一个人死磕。
苏共高层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改革派、保守派、务实派，三家各算各的账。
咱们玩分化，比硬碰硬划算一百倍。”
他三言两语就把派系拆解的路子摊得明明白白....
对戈尔巴乔夫的核心改革派，打一棒再给颗枣.....公开场合使劲捧他的改革与新思维，给他递国际政治声望；私底下悄悄点破保守派要拿‘对美妥协’发难的动向，把他的政治脆弱性摆到台面上，逼他用谈判成果换米国的外部支持，告诉他只有拿出合作实锤，才能压得住保守派的嘴。
对利加乔夫的保守派，直接上阴招——AIC手里攥了好几年的腐败证据、海外匿名账户，往苏联的地下渠道、非正式场合一散，先搞臭他们的政治名声；谈判的时候故意绕开保守派官员，所有共识只跟戈尔巴乔夫的外交团队签，把他们架在边上当空气，放大两派的猜忌与矛盾。
对谢瓦尔德纳泽的外交务实派，就画饼许好处，私下承诺给他们‘历史缔造者’的外交地位，美方愿意在外交礼仪，成果宣传上给足面子，让这帮人主动推着谈判往前走。
“说白了，苏联内部的窟窿，比外面的压力大得多。”陆深总结，“咱们不用费劲攻城，只要往城门缝里塞几根楔子，他们自己就能从里头裂开。”
根子皱了皱眉，许久之后才问，“这思路是不错，你之前怎么不说？”
陆深舔了舔嘴唇，一脸理直气壮，“因为负责这次访问预案的那帮人里，有好几个就是上次听证会上变着法刁难我的混蛋！”
根子当场就噎住了。
说实话，这事儿他心里也有点愧疚。
上次听证会闹得满城风雨，陆深一个人扛着整个参议院的炮火，舌战群儒半步不退，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当时，哎..总之就是他的错....
可人家次次都能把死局盘活，次次都能救他于水火，他这边连个挡风的都没给人安排，确实有点不地道。
刚愧疚了没两秒，根子忽然反应过来，指着陆深笑骂：“好你个小子！胆子不小啊你！”
陆深嘿嘿一笑，立马摆出一副无辜脸，摊了摊手：“总捅先生，实话实说罢了。”
根子笑着摇了摇头，摆摆手打圆场：“行了行了，知道你受委屈了。
以后啊...
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
玩笑开过，陆深又把后面两重策略也拎了出来，
第二招是重构谈判盘子，把军控、经济、地区冲突打包成一揽子交易，摒弃原先单拎军控死磕的笨办法。
军控上玩技术性让步，星球大战计划松个口子，答应五年内不搞实战化部署，换苏联裁掉七成的SS-18“撒旦”重型洲际导弹、六成的陆基分导式弹头；再把中导条约的执行范围往远东延伸，西伯利亚、远东的中短程导弹全算进去，连战术短弹一起销，明面上是巩固亚太缓和，实则彻底卸掉日韩头顶的导弹压力。
经济上抓着苏联的粮荒和外汇死穴当筹码，粮食出口信贷、最惠国候选资格、民用工业技术转让，全跟阿富汗撤军、核裁军进度、移民政策挂钩，一步一换，步步为营，比空喊道义施压管用一万倍。
地区冲突上别赶尽杀绝，给苏联留足体面台阶，比如阿富汗撤军，承诺不扶植反俄政权、不拉入西方军事同盟，联合国主导过渡政府，美苏共同监督，让他们体体面面撤，米利坚安安稳稳收局。
第三招是借访问东风，把软实力渗透从一次性造势改成长线布局。
搞点美苏青年交流基金，用民间基金会当马甲，挖苏联顶尖高校的理工科、社科尖子生，全额奖学金请来米国，表面学术交流，实则筛选青年精英培养亲美倾向；跟苏联的媒体人、作家、经济学家搭非正式联系，出钱帮他们办独立刊物、出书，用苏联本土的声音传播市场经济理念，比自由欧洲电台的生硬宣传靠谱十倍；再推地方州、行业协会结对子，用经济利益把地方精英绑成利益共同体，从底层慢慢刨苏联集权体系的根基。
根子听得眼神越来越亮，不是...你小子....
他原本以为这次访苏就是走个外交过场，签点不痛不痒的协议，赚点大选政治声望就行。
陆深这么一拆解，硬生生把一场作秀式的访问，变成了从内到外从军到民拆解苏联的连环局。
他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眯着眼思索了好半天，指尖在烟纸上轻轻摩挲。
忽然，他抓住了最关键的那个细节，抬眼看向陆深，眼神锐利得像鹰：
“你刚才说……远东中短程导弹全面裁减，西伯利亚陆军兵力回撤。你算的，是脚盆鸡、韩国的安全账？”
陆深笑了笑，“当然，还有蒙古，和中国。”
根子没笑。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陆深的眼睛，
“在我看来，这里头真正赚得盆满钵满的，是中国。
苏联远东的导弹部队、陆军集群，十有七八都布在中苏、中蒙边境，枪口对准的核心目标从来不是日韩，是京师。
真要是裁了、撤了，中国北方的国防压力直接能卸掉大半。
到时候他们大可以大规模裁军、砍国防开支，把钱全砸去经济建设和改革开放里。”
话说得直白，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紧了几分。
阳光斜斜打在陆深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自嘲：
“总捅先生，实话说吧。
我要是个白人，今天肯定拍着桌子跟您讲明白........
一个埋头搞建设、靠市场贸易吃饭的中国，天然要守着亚太稳定，只会跟咱们的经贸体系越绑越深；可一个重工业全军事化、天天往外输出意识形态的苏联，才是真的会没完没了搞扩张、拆咱们的台。
算长远账，一个发展经贸的中国，比一个天天搞事的苏联，对米国好处大得多。”
他顿了顿，摊了摊手，姿态放得坦然：“但我是个华裔啊。
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明天国会就得炸锅，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说我私通母国、出卖国家利益。
所以啊，这话我就烂肚子里......”
根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俯后仰，拍着沙发扶手直咳嗽。
“你啊你啊！”他指着陆深，笑得话都说不利索，“拐着弯把话说了，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全是你有理！”
他笑得肆意，肩膀都跟着抖，没看见陆深放在腿上的右手，指节悄然收紧，攥成了拳，又很快松开。
笑了好半天，根子才收住声，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对着陆深正色道：“行了，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抱歉。”
陆深立马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手都跟着摆，“别别别总捅先生，您这一说我都有点惊吓。”
根子笑着摇了摇头，也没拆穿他装怂。
他看了眼墙上的鎏金挂钟，起身道：“这样，你回去之后，把今天说的这些东西整合成一份完整方案，让盖茨把把关，然后直接送我这儿来。”
陆深脸上露出点犹豫的神色。
根子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顾虑，故意板起脸，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看什么？我，罗纳德·根子，才是美利坚合众国总捅！”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陆深立马立正点头，“是！我回去就整理，明天一早就送局长办公室。”
……
走出白宫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当头洒下来，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陆深拉了拉西装外套的领口，只觉得后脊有点湿，风一吹，凉飕飕的。
法克，还是盖茨好糊弄...
真的，什么克林顿小布什...
米利坚的龙头棍，必须优先交到盖子手里！
陆深抬头看了看华盛顿的蓝天，云很淡，风很轻，宾夕法尼亚大道上行人步履匆匆，没人知道这个刚刚从白宫走出来的华裔官员，心里揣着怎样的山河万里......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