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铃只响了半声,便被一只手攥住。
小栓缩在靠窗的窄榻上,胸口起伏得很急。白日里退下去的热又从颈侧烧起来,汗水浸透发根,咳出的血沫落在枕边,颜色比伏筋炭还暗。
灵舟刚钻进夜云,船身正被侧风压得倾斜。
姜璃从旁边惊醒,撑着榻沿便要起身。她忘了左臂还垂在夹板里,肩头才往前一送,伤处便猛地抽紧。床边那只温药碗被她碰翻,半碗药泼在地板上,苦味一下漫开。
“别动。”
秦长青已经从舱门外进来。
姜璃脸色发白,右手还在够药箱:“他不是炉针送热。手心烫,脚底凉,是寒根自己翻上来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站着?”
她话说得冲,气却短。最后一个字落下,人也晃了一下。
秦长青把药箱放到她右手边,又用脚尖将地上的碎碗拨开:“你报药,我来。”
对面传来剑鞘磕木的闷响。
洛清寒已经坐起,左手握着旧鞘,受伤的右臂仍吊在胸前。她想用鞘尖勾下舱壁上的净水囊,船身恰在此时向另一侧一沉,旧鞘擦过铜钩,最深的裂口又崩下一片焦木。
秦长青接住水囊。
“躺回去。”
洛清寒看了眼小栓:“我能守门。”
“门没跑。”
“人会。”
她仍记得药王谷那些归弃链,哪怕灵舟已离谷百里,窗外只剩云,也不肯让舱门脱离视线。
秦长青没劝第二遍。他把一张矮凳推到门边,让她坐着,旧鞘正好横住门槛。洛清寒这才松开半寸力,背抵舱壁,眼睛仍没闭。
后舱也醒了。
钱守常披着外衣过来,先摸小栓脚底,又看了眼汗色:“炉里那场假热退了,今晚这场躲不过。寒根化得太急,肺脉承不住。”
姜璃咬着牙报出三味药:“青肺草一钱,冷藤心半钱,旧丹灰刮一线。水别多,半盏。火要压在碗底,不能冒白气。”
钱守常翻开药箱,手停住了。
青肺草的纸包已经空了。
白日里那三匣净药全用进救人和生死炉,药王谷善后只肯放他们离开,没补一根药。钱守常又翻了两层,只找到几段被毒蜡浸过的草根。
“这个不能用。”姜璃道。
“我知道。”
钱守常把草根放回去,声音有些闷:“后舱阿南和小禾的药也只够到明早。小满母女要用的养肺散,只剩一服。”
灵舟忽然又是一斜。
舱顶悬着的三盏小灯撞在一起,灯油洒出几点。洛清寒的旧鞘立刻压住门缝,没让滚来的铜药杵撞进小栓榻下。
秦长青把净水倒进新碗,只倒了半盏。
“冷藤心。”
钱守常递来半截。
“旧丹灰。”
姜璃右手探进自己的袖袋,摸了两次才摸出一个扁瓷盒。盒底薄薄一层灰,是她从三纹生死丹外壳上留下的,原本想回去辨方。
她把瓷盒递给秦长青,没有松手。
“灰只有这些。”
“够一夜。”
“明早呢?”
“明早回门。”
姜璃盯着他。秦长青说得平常,手里却没有青肺草。少了这一味,冷藤心会沉在肺底,药力走得慢,小栓至少还要再熬两次热。
“师尊,”她压低声音,“你别拿自己的气替药。”
秦长青揭开灯罩,将一缕最小的灯火引到碗底:“看火。”
姜璃还想说话,碗里的冷藤心已经浮起细泡。她只好把注意力压回药上,盯着泡边那圈灰色:“再低一点。对……停。现在下灰。”
旧丹灰贴水即散,药汤没有冒白气,只从碗底翻起一圈极淡的红。
秦长青扶起小栓,等他一口咳尽,才将药送到唇边。第一口全吐在他袖上,第二口咽下半边,第三口时,小栓烧得迷糊,牙关怎么也张不开。
姜璃用右手捏起铜针:“刺承浆。”
针还没落,她的手先抖了一下。
那点抖很轻,针尖却偏了半分。
她立刻收针,嘴唇抿得发白。
秦长青从她指间取走铜针:“位置。”
姜璃在自己下颌点了一下。
铜针入穴,小栓牙关松开。剩下半碗药分三次喂下去,他胸口那阵急促起伏总算拉长,喉间仍有杂音,却不再往外咳血沫。
喝到碗底时,小栓忽然醒了。
他烧得眼神发散,右手却死死抵住碗沿。秦长青以为他要吐,便将药碗撤开一点,谁知那只手追着碗又按上来。
“别倒。”小栓喘了两口,“留着。”
姜璃俯身:“留什么?”
“后面那个小妹妹,三口气才喘一回。她比我少。”
后舱很静,小禾那声细弱的吸气隔着两层木板,仍能听见。
小栓盯着碗底剩下的一层药,声音更低:“我在北炉拉过灰,挨热挨惯了。这碗给她。”
姜璃右手压在膝上,指骨绷得发白:“她有她的药。”
“钱大夫说只够明早。”
“你装睡?”
“没装。”小栓闭了闭眼,“听见了。”
他在药王谷做药童时,学得最熟的从来不是药性,是一包药不够时谁该闭嘴、谁该从名册上让开。病得轻的让病得重的,能走的让不能走的,最后让着让着,人就进了归弃册。
秦长青把碗重新送到他嘴边。
小栓偏开脸。
“喝完。”
“我能熬。”
“门里不按谁更懂事发药。”
小栓还想顶住碗,手上却没有力。秦长青没有硬灌,只端着等。过了片刻,小栓自己转回头,把最后一口喝下去。
“小禾明早若缺药呢?”
“算在我账上。”
“你有药?”
“我会去找。”
小栓觉得这话不算答案,可药力已经沉下去。他眼皮合上前,仍攥着秦长青沾了药汤的袖口:“别把我送回去换。”
“不换。”
那只手这才松开。
钱守常擦掉他颈侧的汗,重新数息。
八息。
停一停,又接上第九息。
“今夜要有人看着。”他说。
“我看。”姜璃道。
“你拿针都偏了。”
“船晃的。”
话音刚落,灵舟已经穿出乱云,平得连灯芯都没动。
姜璃低头把扁瓷盒盖好,不再争。
洛清寒从门边站起:“我不碰针。”
她只走出一步,吊带下便渗出新血。旧鞘还没来得及落稳,人已被秦长青按回矮凳。
“一个左手不能用,一个右手不能用。”钱守常看着她们,“你们俩凑在一起,也拼不出一个好病人。”
姜璃冷着脸:“你会说话就去看后舱。”
钱守常果真走了,走前把一只两刻漏翻到小栓枕边。细沙落下时有轻微的沙沙声,混在灵舟木骨的吱响里。
秦长青重新坐到榻边。
“两刻后我叫你们。”
姜璃道:“你每次都这么说。”
“哪次?”
她张了张嘴,想说静室门外,想说生死炉前,想说他咳过血却把帕子压在袖底。可她眼皮沉得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账都没翻出来。
秦长青把药箱垫到她左臂下,免得夹板被船身带动:“睡吧。醒了再算。”
姜璃靠着舱壁,右手还搭在小栓脉门旁。没过多久,指尖便松了。
洛清寒比她多撑了一会儿。
她把旧鞘横在膝上,鞘尖朝门。两刻漏的沙才落到一半,她的下巴已经抵住鞘口。右肩仍绷着,眉头也没松,像在梦里还守着那道炉门。
秦长青伸手,将旧鞘往里挪了一寸。
洛清寒左手忽然收紧。
“是我。”他说。
那只手停了一会儿,慢慢松开。
后舱里,阿南的呼吸仍是八息半一续。小禾更弱,每三息半便有一声细小的吸气。小满睡在林晚娘怀里,母女共用一张薄毯。钱守常靠着药柜打盹,怀里抱着仅剩的一服养肺散,药包上还沾着谷口的焦灰。
秦长青逐一看过,给窗缝添了两张避风符。
符是寻常的旧符,边角已经卷起。他按上去时,食指在符纸上停了一瞬。
指腹下有一道灰线。
比在药王谷入谷时深了许多。
他收回手,袖口垂下,将灰线盖住。两张避风符同时亮起,舟舱里的苦药味被拦在温风里,几个孩子没有再翻身。
他在药柜前停下,把剩下的纸包全部取出。
冷藤心两截,净寒砂不到半撮,稳脉草三钱,养肺散一服。姜璃的肩伤还需换三次药,洛清寒右臂吊带下的止血粉只够一次。秦长青拿起钱守常压在柜角的炭笔,在木板背面逐项记下,写到青肺草时,笔尖只落了一个空圈。
长青门东边二十里有一片野药坡,入秋后也能找到青肺草,只是叶薄药弱。明早灵舟落地,他得先去那里。
木板背面已经写满病人的名字,才轮到两名弟子的伤。
秦长青把姜璃写在洛清寒前面,又擦掉,重新按换药时辰排。墨灰沾在指腹,正好盖住那道越来越深的灰线。
船头无人掌灯。
灵舟循着预先刻好的归门阵线向东,月光落在舟板上,照得每一道木纹都很清楚。秦长青在最前面坐下,从随身旧箱的夹层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柏木匣。
匣锁没有灵纹,只缠了两圈黑线。
他拆开黑线。
匣中铺着几张裁得很窄的旧纸。每张纸折成一小格,格中夹着一根白发。
秦长青把它们一根根放到月光下。
第一根短些,发尾还带着山门雨夜沾过的泥色。后来几根取自静室,有一根落在洛清寒第二次握剑后的袖边,两根缠在姜璃结丹那夜的木梳齿间。叶红鸾第一枚妖骨醒时,他咳过血,第二日从衣领里捡出四根。
生死炉的三火烧完,柏木匣里又多了六根。
十六。
秦长青抬手摸向鬓边。
一根发丝随指尖落下,在月色里白得扎眼。
十七。
他没有立刻放进去,只将那根白发绕在指节上,看着它随夜风轻颤。
柏木匣底还压着三颗下品灵石。
秦长青取出一颗放在左掌,又从袖中抽出一缕刚刚归流的师道灵气,引向掌心。灵气触到腕骨灰线时,像撞上一扇闭死的门,原路折回,灌进灵石。
咔。
灵石从中间裂开,里面的灵气只亮了一半。
第二颗也是一样。
第三颗他换了条经脉,避开腕骨,从肩井绕向丹田。灵气多走了三寸,封锁随即从胸口压下。第三颗灵石没有裂,表面却蒙上一层灰,轻轻一捏便成了粉。
三成。
与这些年每次返还后留下的分量一样。
可从前那道门只会截灵气,今晚它开始磨他的骨血。
秦长青把碎灵石拢回匣角,没有往外丢。灵舟上每一块石头都要用,碎粉明早还能填归门阵线的旧槽。
识海深处,沉寂许久的育人碑传来一声轻响。
【师道返还:归流三成。】
【封帝锁:第二层松动。】
【寿元余数:遮蔽。】
最后四个字闪了两次,像被更深处的一道锁硬生生抹去。
秦长青闭上眼,试着以神识触碰那道遮蔽。灰色锁纹立刻沿腕骨收紧,胸口旧血翻上喉间。他偏过头,将血咽了回去,掌心却多出一道被指甲压出的红痕。
风从舟头掠过去,柏木匣里的十六根白发一齐动了动。
他不再试。
第十七根被放进最后一只空纸格。他在纸格外写了四个小字。
三火成丹。
笔锋落到“丹”字末尾时,舱内传来一声咳嗽。
秦长青回头。
小栓没有醒,只在梦里蜷起身。姜璃搭在他脉门边的右手也跟着动了动,指尖重新压住那处脉息。她自己睡得很沉,眉心却还皱着。
洛清寒膝上的旧鞘滑下半寸,又被左手无意识地扣住。
秦长青看了很久,才把柏木匣盖上。
他又取出一枚空白玉简。
玉简很新,是离开青云宗那日买来记门中账目的。后来账越来越多,弟子、病人、药、剑、路,一样也没写进去。
秦长青提笔,在最上方落下一行字。
若有一日我不在——
笔尖停住。
他想先写洛清寒的右手不可强续剑骨,又想先写姜璃左肩的废印火要分三次拔,还想写叶红鸾的骨令只能认路,不能拿来锁她。后舱还有四个病人的药量,阿南八息半,小禾三息半,小栓的寒根只化一层,小满和林晚娘都经不起再入归弃册。
纸上却只多了一点墨。
秦长青把那点墨擦掉,没有划掉开头。
两刻漏在舱内落尽。
他起身去换药,空白玉简仍摊在舟头。月光沿着那道未写完的横笔,一直照到“我不在”三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