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柜上的秤砣落定,掌柜将第三剂包严,推过了柜沿。
值更没往回抽手,照姜璃写的单子又核了一遍。两味配药都在,青肺草另按方称了,没有拿旧址那束未用完的草抵数。
“三剂,三枚下品灵石。”
他解开钱袋,付过钱,收好购药的回单。柜旁那张医用交付书仍钉着,原先寄验的空签没有重新挂上来。
掌柜见他看那里,抬了抬下巴。
“药装筐里,别压着纸包。”
午后,空着下山的筐回到了半门。
姜璃逐包打开,验过药色与断面,又将其中一味薄片掰开,闻了里层。出门的人腿上沾满干泥,她叫他坐下喝水,钱袋和回单放在一旁,没有让他再跑第二趟。
“我送下去。”
她把三包另裹好,先看了秦长青一眼。
“只煎原方。余下的留给原看护,回来不会摸黑走。”
秦长青左肘仍由另一名同行扶着,闻言只问:“洛的腕呢?”
“没新红。今日不加练。”
洛清寒将垫上的右掌放松,没再伸向药纸。姜把门内照护交代好,沿第二干路下去。近晚的旧址病屋里,钱守常终于接到三包实药,将早已倒空的方格腾给她。
第一包拆进药罐,另外两包放到干格,离炉边的水汽远些。
小满的早药已经按时喝过,这一剂留到原定的晚药时。姜等汤色转过来,滤掉药渣,看原看护托住病人的头,才把药碗递近。
小满喝得慢,第二口呛了一下。姜停勺,等咳过去,没为赶回程将剩药一口灌完。半碗药落下去,病人仍喘,她听过胸息,让看护照原来的间隔再喂。
小满望着勺里的药,忽然把头偏开了。原看护以为他嫌苦,掌心扣住枕边,想让他抬高些。姜璃叫住了那只手。
“让他缓一缓。”
“咽不下。”小满声音很小。
姜将药勺放低,问是喉里刺,还是方才一咳,怕又呛进气道。他答不清,额上汗却多起来。她不让看护捏鼻子逼灌,叫钱将枕后的旧褥折平一点,只扶住后颈,不压下巴。
他咽了一回空唾,才向勺边靠。
这一口比方才少,药沿舌侧进去,没有再呛。姜等他自己抬眼,又送了一口。原看护想接过,姜将盛药的碗递给他,勺仍留在自己手里。
“碗托着,我右手够得着。”
左肩的旧衬被来路扯得发紧,她没抬左臂换手。药凉下去,钱便另添炉边温水暖碗,没掺进药汤。小满喝到最后,勺底只剩一层褐色,终于没再向外躲。
姜听过他的胸息,还是原来的病,不能撤掉夜里看护。她把已经饮完的这一剂纸包压在空碗下,与干格中的两包分开。
钱伸手要替她提空罐,她用健右将罐挪回炉旁。
“罐留下。两包别挨湿。”
夕光还在高砖上,她已沿干路往回走。钱把方格合上,里头有药,今夜不用拿那束青肺草反复比着空纸看了。
姜赶在天黑前回到半门。上最后一段坡时,她停在干石旁歇了片刻,回门先让出凳边的空处,自己才坐下,右手慢慢松开提了一路的衣角。
秦长青听她说三剂已到、一剂饮完,叫人将她那碗饭温上。她看了一眼自己左肩,将药单推远一点,没再低头添字。
魔莲外门,取册弟子也在收纸。
他刚从寄物柜出来,怀里是照原镜摘下的录页,旧器单夹在外面。黑袍执事去核柜锁,叫他将两样东西送进圣池值房,问清回铸是谁准的。
炉边的灰袖执事拦住了他。
“器单留下。你拿录去。”
弟子护住怀里的纸,先向寄物柜的方向看了一眼。
“执事让我一起送。”
“我报的器,我自己补。”
灰袖伸手,取册弟子往后退,背撞到候问房的门框。何九川正坐在里面,右掌的粗布湿出一块深色,听见纸被扯响,抬起了头。
案上另一张空白器单已经铺开。
原先写定的回铸二字,被灰袖袖口遮着。他将笔搁在新纸上,低声叫弟子去拿一份干净的旧器样式来。
取册弟子没动。
他不想跟圣池的人结怨,可寄物柜前才落过自己的名字。镜若还在,报熔的单却换了,他往后再被问,便只能拿自己那行字去抵。
“这张已经带出来了。”
灰袖手指一紧,纸角裂了一道小口。
何九川扶着长凳站起,没去握那只流血的右手。他挪到门边,肩背抵住门扇,将将要合上的窄缝撑开。
“他要送东西。”
“你回去坐。”
“门开着,他就能过去。”
灰袖没同他争,用肘推门。木沿压到何九川旧肩口,他的脸一下失了血色,胸前裂牌挤在门板上,发出一声干响。
取册弟子想从另一边绕,灰袖先一步扣住了他的衣领。
纸仍在怀里。
“我让你留单,你听不懂?”
何九川朝他看去。镜离炉时,他已用尽那一点能攥住热银的力气,此刻右掌稍一张,裂口便往外渗血。他没有再装成能夺钳的人,只低头看门槛上那根铁闩。
闩是退开的。
他用鞋尖拨过去,铁头滑了两次,终于垫进门下。
门合不拢了。
灰袖低头,松开衣领,要踢那截铁。何九川没伸伤手去捡,身子向外一偏,让取册弟子从自己与门框之间挤了出去。
纸擦过胸前的裂牌,最外那张单又多了一道折痕。
“跑。”
弟子跑出半步便停住。
灰袖身旁的看炉弟子正堵着廊口,手里端着添炭的小铁盘。他看见师父脸色,往前迈了一步,又望见取册弟子怀里皱起的纸。
“把他带回去。”灰袖道。
看炉弟子将铁盘放到地上,却没有抓人。
方才炉门前那一脚,险些将原镜踢到石棱上。他的鞋底还沾着衣带上的血,何九川没为这件事讨他的名字,镜里却将闻九枝的名字照得很清楚。
他让开一边。
灰袖的手举了起来。
小铁盘被袖风扫翻,两块烧透的炭滚到廊下,火星蹦上取册弟子的衣摆。他扑了一把,没扑灭,急着护纸,反将袖口往火边送。
看炉弟子抓过墙根的半桶水,迎着那片火泼过去。
炭嘶地一声。
水溅过灰袖衣襟,也浇熄了弟子脚边的火。取册弟子抱着纸退到干柱后,衣摆焦了小小一片,录页没有沾水。
何九川仍靠在门边,旧肩疼得一阵发颤。看炉弟子想扶他,被灰袖一声喝住。
“叫你拦人,你泼谁?”
黑袍执事走回廊口时,先看见了地上的炭。
他将手里的柜锁交给身后杂役,弯腰拣起一块已经熄掉的炭,看向灰袖,又看向取册弟子焦黑的衣角。
“器单呢?”
取册弟子将原单从怀里抽出来。裂口没断到字,回铸二字还在,灰袖的经手名也在。
灰袖指向何九川:“候问的人自行出房,先押回去。”
黑袍没有将何放走,叫原守者将他扶回长凳。守者来时,何九川没往寄物柜那边跑,右腕离开门板,粗布下的血滴在凳前。
“送他一碗水。”黑袍道。
他没再替何说话,转身把旧器单塞回取册弟子怀里。
“别绕炉房,走正廊。”
灰袖道:“圣池里的东西,你也要插手?”
黑袍抬起自己的伤手,指背那道旧口拉得发白。
“熔完报到我手里,要我核损。现在镜不许看,单也不许送,你让我核什么?”
他把那块湿炭放到案上,压住新铺的空单。
取册弟子从正廊走了。
出了外门寄物院,他才敢将抱纸的手松一点。沿圣池方向上石阶时,衣摆的焦味还跟着他。他不是头一回走这条路,到了长阶尽头,却在值房门前站了好一会儿。
值房里正在换灯油。
坐案的管事叫他等等,手边铜漏滴了几声,才问外门又损了什么器。
“验功镜,没损成。”
管事抬头。
弟子说错了,忙将原镜完存那一页先递上去,再把旧器单压在旁边。管事看见回铸,伸手便要去取下一份公器册。
弟子没松开纸。
“里面还留着追手的原录。”
管事翻页的手停住,指腹压在裴阴两个字上。录页上写的是主动越线,后面另有闻九枝三次并录的原字,何九川认自愿逐赏的口供也夹在其中,没有删。
他把灯移近。
“镜在哪儿?”
“外门干柜。原边白痕仍在,何九川的新掌血也在。都分开记了。”
管事又看旧器单,问有没有堂里准熔的回押。
“没有看见。”
“找过?”
“我进炉房的时候,盆已经摆好了。何九川把镜从钳下护出来,执事没拿回押给我们看。”
管事将两张纸并在灯下,不肯替灰袖补这个空。他管着公器进出,若真有准熔的命令,该过他的案;今夜有人想让一面带原录的镜变成铜水,明早报损的册却得从他这里出去。
值房门外还有两名等交物的弟子,他没再高声问。
“在这里坐着。别把纸拿回去。”
取册弟子这才松手,掌心将纸边握出一圈潮痕。
管事叫值房原有的守者取一块停炉木签,与自己一道下外门。走到门边,他又回身拿了那张旧器单,袖口擦过新换的灯盏,沾上一点油,没顾得上抹。
他们到炉院时,夜已落下来。
炉里尚有余火。灰袖正在指使看炉弟子重新拾炭,听见脚步,先将新器单收进袖里。
管事将旧单放在案上。
“准你回铸的那张,取出来。”
“坏公器照例——”
“镜里的原录你验完了?”
灰袖的目光往外门干柜偏了一下。
管事没跟着去。他叫守者把停炉签插进原炉闩旁的槽,开过的炉盖重新扣紧,签头横住闩孔;再伸手,让灰袖交出掌火钥。
灰袖按住腰间。
“明日还有两批旧器。”
“明日由值房接。今夜你经手的单,连草单一起留下。”
灰袖转头叫看炉弟子过来。
“上午认器是你带的人。炉也是你开的。”
弟子抱着炭筐,指甲里都是黑灰。他站到案前,先看新单上尚空的经手处,嘴张开,却只吐出一口带炭末味的气。灰袖将笔往他面前移。
管事用旧单盖住了新单。
“他开的炉,记他开炉。要熔什么,谁让熔,别挪。”
灰袖的笔碰到桌沿,滚进一滩未擦干的水里。弟子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他没在那张新纸上填自己的名字,将炭筐搬回墙角,连筐口的盖也扣上了。
灰袖还在按着钥匙,守者已站到他身前。炉子平日不显得大,暗下去时,墙上的红光却一截截退了,将他脸上最后一点炉色也带走。
钥匙落到案上,是一枚被手汗磨黑的短铜齿。
管事收进自己带来的皮袋,另叫守者守住炉院,不准添火。灰袖袖里的新单也被取出,与旧单一同夹回册里,没有换掉原来的经手名。
黑袍站在院外,没把自己的柜钥匙交给灰袖。
“镜还在我柜里。”
“留着。”管事道,“明晨我带看录的人来,不搬去炉房。”
管事又叫外门杂役传话给留在值房的取册弟子,明晨原路下来,对着镜补核,不能拿摘下的几页纸当全录。写不下的地方留着,不许猜字。
黑袍问何九川要不要一同带来。
“在场认人,仍由守者看着。他认的罪另记,别塞进公器报损里。”
院里的灰袖听见这句,抬手去摸腰间。原先挂钥匙的地方只剩一个磨亮的绳圈,他的手在那里停了停,没摸到东西。
何九川在候问房里听见了。他正用右腕挨着碗,将水慢慢凑到嘴边,不能握碗,喝过一口就要放回长凳。
看炉弟子从门前经过,脚上那块血印已经被水打湿。他想说什么,何九川先朝院里的火看去。
“没再添?”
弟子摇头。
何九川将碗放稳,肩后的汗凉下来,没有起身。
管事提着皮袋出了炉院,沿长阶返回值房,守者留在原炉旁。
长阶上,取册弟子仍坐在圣池值房的灯下。他衣摆上那片焦黑已经干了,案里的原录没被退出来,旁边压着从炉院带回的皮袋。
袋口未系严,掌火钥露出一枚黑齿。
原镜还留在外门,镜缘那点血正在干。炉盖旁,停炉木签已经推到底,换更的弟子走过来,伸向炭筐的手停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