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闻言脸上肃然,屋里静了片刻。
郭人杰身子往前探了探,“家主,小的说句不当说的话。这三路瘟神,说到底都是冲您来的。吴邕是来报仇的,郝运是来找茬的,王伯庸更是破家索命来的。”
“既然都摆明车马,以小人之见,与其等他们进了鄄城再拆招,不如先下手为强,倒能占个先手。”
张三郎看着他,“怎么个先下手?”
郭人杰桀桀怪笑两声,“家主,那吴邕来鄄城,走水路也好,走陆路也罢,总有到的那天。若走水路,咱们派人趁夜摸上船,或在船底凿两个洞。”
“船沉了,吴邕落水而亡,谁也查不出是咱们干的。朝廷那边,顶多报个赴任途中,舟覆溺亡,连尸首都不一定捞得着!”
“对付王伯庸就更简单,进士巷如今高手如云,王伯庸只要敢来鄄城,住哪儿咱们摸得一清二楚。夜里派两个人翻墙进去,一刀了事!”
“州衙那三个官员,徐楷是主审,郝运和王好问只是参审。他们要是敢在案子上捣乱,派人暗中递个话,或者晚上往他们门口放只死狸奴,他们就老实了。”
郭人杰说完这话,其他三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心中发寒。
这家伙的想法十分简单,却也十分狠毒!
皇甫策默了默,瞥了他一眼,“怕解不开结,便剪断系结的手。”
张三郎咂咂嘴也来了句,“事不能平,先平其人。”
张四娘眉头轻皱,手里的暖炉一顿,“你这话我听着不对。”
郭人杰斜眼看她。
张四娘话是冲郭人杰说,却是看向张三郎,“吴邕、郝运、王好问、徐楷,这些人都是朝廷命官,王伯庸更别提了,他以正五品下致仕,仍领朝散大夫半俸。”
“朝廷赐他绯衣银鱼,且长子已出外任。州里乡饮,年年请他做大宾。州学乡贤祠里,有他一幅画像。他不再任事,可州衙上下,见了他都得先拱手。”
“这样的人物,你凿船也好,行刺也罢,万一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将来东窗事发,三哥怎么脱身?你倒是可以遁入山林,再做回你的贼头。”
张四娘越说脸色越沉,“难不成让三哥一家老小也跟着你去当贼?你方才那法子,快倒是快了,可后患太大。一时痛快,往后拿什么收场?”
“杀一个吴邕,朝廷再派一个李邕、蔡邕来。杀一个王伯庸,王家还有王阳、王罡、王烈、王魁、王昶。你杀得过来吗?”
郭人杰脸上那点阴笑收了,嘴角往下压了压,眼底闪过丝不悦。
他看了张三郎一眼,到底不敢呛声,只朝张四娘拱了拱手,讪笑一声,“四娘子说得是,小的考虑不周。”
张三郎见郭人杰脸色阴沉,张四娘俏脸带霜,便把茶盏搁下,“四娘,郭兄这法子,你说不对,可我听下来,也不是全无道理。”
张四娘诧异地看着他。
张三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办一件事,法子有很多。郭兄说的是最直接、最快捷的一种。若王正手里有这份实力,他未必不想派人来行刺。”
“可他没有,这是为何?因为他晓得进士巷不是好闯的,我路上也有人护着。他不敢来硬的,才想出那些毒计,要在官面、商路、河工、科场上把我围死。”
他顿了顿,扫了两人一眼,“说到底,真有实力压过去,那些弯弯绕绕便不值一提。郭兄有这个心思,是替我想到最坏的一步。这法子未必用,可咱们心里得有。”
郭人杰听得眼底发亮,当场从圈椅上弹起来,跪在地上朝张三郎磕了个头,“家主这话,小的记下了!”
张四娘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也朝郭人杰温言笑道,“郭兄,方才是我话说得急了些。你的法子有你的用处,我的顾虑也有我的道理。”
“咱们都是替三哥办事,别为这个伤了和气。若郭兄心里还过不去,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郭人杰脸上的阴沉散了些,站起身朝张四娘拱手深揖,“四娘子这话,小的当不起。小的方才所说,只想着替家主分忧,确实考虑不周。”
“赔不是这话,四娘子莫再提。小的这条命都是家主的,替家主办事,哪有什么不满?四娘子虑得远,小的虑得近,正好互补。”
张四娘点点头,美目流盼间,对郭人杰倒是高看一眼了。
张三郎哈哈大笑,“行了!人生在世,哪能没有烦恼?只要咱们自己人抱成团,哪怕最后败了,也不枉相聚一场。”
“若是对头还没出招,咱们自己先乱了阵脚,那还应对什么?不如都洗干净脖子等着人家来杀吧!”
这话一出,张四娘先笑了。皇甫策捋了捋胡须,嘴角跟着翘起来。郭人杰也嘿嘿了两声。
堂屋里那点紧绷的气氛,一下子散了大半。
张四娘把手炉换了只手握,“三哥,我也说两句。三路人马虽然都可能来对付你,可毕竟还没结盟。咱们不妨先分出主次,再想应对之法。”
张三郎眼尾先弯嘴角后动,笑意从眼底漫出来,“这就对了,四娘尽管说。”
张四娘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徐楷算盟友。他是田郎中的人,三哥为他寻到了田娘子,这份人情徐楷也得认。”
“王好问来鄄城,多半是例行公事,最多算是王知州的耳目。郝运虽然跟三哥、二哥都有过节,可那点恩怨没到拼命的份上。”
“他在州衙当录事参军,管的是文书勾稽为主。他来会验,挑得出毛病就会挑,挑不出来未必肯闹得太过。两下里恩怨可大可小,其实好化解,不必闹到不可收拾。”
她顿了顿,“至于吴邕,吴好古不过是他族侄,又不是他儿子。他要出口怨气想是有的,可要说为个族侄拼命,他未必肯。”
“只要让他觉出事不可为,他便会退缩。所以此人不必杀,却可以提前剪除他身边的人。”
“他带来的亲随、门客、仆从,针对这些人略施手段,让吴邕的吩咐出不了县衙。他一个空头知县,坐在堂上没人听他的,也就只能老实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