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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绿柳泊月

    张三郎又转头看郭人杰,“郭兄,你按贺拦头、方仲安他们报来的消息,帮皇甫先生一起理出头绪。”

    “三路人马,哪路可以先动,哪路该留到最后,你心里要有个数。咱们不一定做,可手里得有这个本事做。真被逼到没路可走,这就是后手!”

    郭人杰听得精神大振,从圈椅上站起来,抱拳应了,“家主放心,小的定把三路人马的落脚点、随从数目、出行时辰都摸清楚。若有万一,保管哪个都跑不掉!”

    张三郎看他那劲头,很是满意,“郭兄,这话听着提气!不过,我另有句话,霍老大出身行伍,生性粗豪,惯于带人冲杀,不爱跟人斗心眼。”

    “他手下有两百劫后余生的弟兄。与其跟他争竞,不如交好。你有智他有勇,分则力弱,合则力强。”

    郭人杰眼珠转了转,立即明白过来,“家主放心,小的以后对霍老大礼数周全。我们四人行事,当以他为首。”

    “小的负责出主意,与他算是正兵。金人雄眼力好,以后行事负责望风,陆人豪负责独行,两人算是奇兵。”

    张三郎大赞,“郭兄这心思,倒有几分曲逆之谋,六出之才。”

    张四娘眼珠一转,便顺着这话调侃,“三哥,那我算什么?”

    张三郎瞥了她一眼,半开玩笑,“给馈饷,不绝粮道当属吾妹四娘。”

    这话逗得张四娘咯咯娇笑,她瞧了瞧皇甫策,“三哥要这么说的话,皇甫先生又是什么?”

    张三郎还没开口,唬得皇甫策连连摆手,“我算什么,顶多替三官人理理文书、对对账,勉强算个门客罢了。”

    张四娘斜他一眼,“皇甫先生越躲,三哥越要给你安个大的。”

    张三郎端起茶盏,慢悠悠道,“皇甫先生替我坐镇宅院,理消息、算进退,若论运筹帷幄,倒有几分‘无知名,无勇功,图难于易,为大于细’的意思。”

    皇甫策听他这么说,忙正色拱手,“三官人这话,我受不起。我能做的,不过是把您交下来的事,一件一件理清楚。”

    张四娘在旁边笑意更浓,“这不就是了?往后咱们这宅子里,可就全是大人物了。三哥这话,倒有几分汉家气象。”

    张三郎脸一黑,“我虽没那个野心,可咱们这些人凑在一处,便是一干人马。虽不图那等大事,可也得各有各的位子。”

    三人齐齐点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张四娘脸上笑意收了收,“三哥这话,四娘记下了。往后这摊子事,各人有各人的位置,谁也不越界,谁也不推诿。”

    郭人杰连忙插话,“三官人,新知县暂时还没到,可郝运明日就到了。河工、略卖、纵火,三桩倒有两桩都跟王家沾边。”

    “郝运今年新任,虽然跟王家没什么交情,却可能被王伯庸拉拢借力。让他挑出个毛病,就能把两桩案子里的水搅浑。”

    “案子一浑,王正就脱了身。王正脱了身,王家就缓过气来。王家缓过气来,三官人就危险了。”

    张三郎摇了摇头,“王好问是州衙推官,自然要参审。郝运这人极其精明,多半如皇甫先生所料,他是复核迁治簿册的。”

    郭人杰想了想再开口,“三官人,王伯庸来鄄城,你觉得他会做些什么?”

    张三郎端起茶盏,朝他点了点头,“王伯庸来鄄城,不会跟咱们硬碰。他那种老狐狸必然谋定而后动。”

    “他会先见顾彦升攀讲,再对徐楷三人摸底,然后便是拉拢三大员外,把能走的路都走一遍,说不定还会找我谈呢。”

    “谈的内容,无非是王正的事怎么了结,迁治的利益怎么分配,王家在鄄城的产业怎么添置。”

    张四娘笑了笑,“三哥,那你打算怎么跟他谈?”

    张三郎缓缓啜了口茶,仍端着盏暖手,“先不谈。他忙他的,咱们把该办的办了。”

    他朝外看了看天色,“行了,时候不早了。明日徐楷他们到,县衙里有的忙。我要早些歇息,养足了精神,明日好应付。”

    张四娘闻言把手炉提上站起身,“三哥不能再出事了,早些歇息。”

    见张三郎点头,她便转身出了堂屋,往月洞门去了。

    皇甫策和郭人杰也各自起身,回了西厢和后院。

    张三郎信步廊下抬头望了望,半空却是有星无月,暗无天日。

    他掐指算了算,知道此时是下弦月,后半夜月亮才上来,薄薄一钩,照不亮什么。

    王伯庸此时也在抬头望月,只是他所在的地方,却是鄄城十里外广济河畔。

    这段广济河南岸有片缓坡,因栽着几千棵柳树,附近村人都叫绿柳坡。周围八百多亩田地,数十户王氏族人百年前落户在此,王伯庸儿时也曾在这里住过。

    广济河从庄子西侧流过,河岸修了个码头,能泊几条船。此时水位比秋天低了些,河滩上露出大片泥地,印着鸟爪和枯草。

    这里是王家私人码头,王伯庸来往各地,常从这里上下船。今年端阳宴彩棚,便是用岸边敞厅改扎。

    后头有片高地,三年前起了座庄园,黑漆大门朝南开,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绿柳泊月”四个大字。

    庄子北边有十来亩果圃,栽着桃、梨、杏、枣。此时桃叶落得干净,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梨树叶子还挂着几片,黄里带褐,风吹就掉。

    杏树早就秃了,枣树枝上连叶子都没有,只剩下几颗干瘪枣子缩在枝头,没人去摘。果圃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果圃东边是三亩菜园,只剩几垄菘菜和萝卜,其余的地都空着,垄沟里积着干草和碎叶。

    菜园旁边是马厩,养着八匹马九匹骡子,有拉车的,有骑乘的,最贵的是匹青骢马,王伯庸如今腿脚慢了,养在厩里不常出。

    这庄子是王伯庸致仕前置的,准备以后养老所用,拢共占了三十来亩地。庄内有九座院子,按九宫排,中间那座中宫院最大,是王伯庸自己住的。

    前头有照壁,后头有花园。其余八座院子绕着中宫院,按八卦方位排,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各占一角。

    每座院子都不算大,却是前堂后寝,十分精巧雅致。九座院子加起来,总共八十一间房。

    院子之间用回廊连着,下雨天走遍全庄不湿鞋。回廊的柱子都是整根杉木,廊下挂着灯笼,每十步一盏。

    如今时节天黑得早,申时末就得点灯,灯笼一路亮过去,把回廊照得昏黄。风从廊口灌进来,灯笼摇晃不定,影子在柱子上来回摆动。

    庄内平时养着二十多个仆人打理。有看门的、扫院的、厨下的、马夫、车夫、花匠、更夫。

    此时多了护院十人,都是王伯庸从州城带来的,个个腰里挎刀,夜里轮班巡更。护院头名叫赵无极,四十来岁,从前王伯庸在任上便是贴身护卫,武艺极高。

    中宫院里,赵无极刚报过事,正等候王伯庸示下。

    王伯庸负手而立,沉吟半晌才收回目光,“无极,明日大早你带两个人,去鄄城走一趟,将顾彦升请到庄里来。”

    “顺便给城北马员外、城南赵员外、城东孙员外都下封请帖,办完了回来报我。四封请帖我已经写好,都在堂屋案上。”

    赵无极躬身应了,进堂屋取过四封请帖,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回了厢房。

    王伯庸把赵无极方才说的话在心里过了遍。

    丰乐楼掌事刘旺跑了!

    近万贯质帖被兑了!

    徐楷、郝运、王好问三人明日午时路过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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