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姆小镇,西山。
寥落的树林间光影斑驳,西山的林子还是那样寥落,落叶踩下去有脆响。
比起上次过来,小镇空气中的铁锈味和煤油味又淡了些许,钟临觉得奥利维亚伯爵成为议长之后,一定颁布了环境治理政策。
钟临一边走,一边检视着韩旗的记忆。
很快,她得到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的答案:
韩旗在凌晨四点的时候向黑潮海廷的“远望崖”申请了新一批血色海螺,它们会在30小时后到达。
这似乎是系统的强制规定。
在地星上,物品交换可以通过系统瞬间达成。但一旦副本进入降临进程,它与原世界其他城池的物资传送就会被强制延长到30小时。
钟临想到,在霍姆小镇的时候,从她销毁信件,到奥利维亚伯爵透露蚀界猎蛛即将降临的消息,差不多也是30小时。
钟临思考片刻,觉得这个强制规定是为了保护被入侵的一方。
如果入侵方的所有逆天装备、道具和锚点都可以通过系统瞬间送达,那“从最弱小的城市开始降临”这一规定就失去了意义。
毕竟,入侵方完全可以举国之力,将所有毁灭性武器传给降临中的副本。
那刚刚开始升级的被入侵方基本毫无还手之力。
想明白后,钟临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看来,在这30个小时内,她暂时不用担心沉没之冕会降临地星了。
与此同时,她也走到了秘境的入口。
细密的根须从土里探出,像被谁点燃的灯丝,一路向下延伸,无数发光的根系从头顶垂落、交织,星河一样铺满整个空间。
今天的秘境竟然不是处于极昼之中的“天冠层”,而是静谧凉爽的“根须层”。
钟临呼出了一口浊气:“老师!”
话音刚落,青芜便从不远处跃过来,眸中浮现出明显的欣慰。
“回来了?好几天没有见到你,你比上次见面时疲惫了好多。”
青芜的声音很温柔,她没有追问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是侧身让出了一条通往根须深处的路。
“嗯。”钟临没有逞强,有些好奇地问,“老师,今天的秘境是根须层?”
青芜有些无奈地笑道:“上次来信时,你提到你不方便过来,我便知道,你肯定是进了副本。”
精灵露出一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神情,说:
“你总是想要早点解决危机,也总把自己的时间排得很满,所以我想,如果你到我这里来,你肯定是累极了。”
钟临有些怔愣,青芜确实全说中了。
精灵接着说道:“上次你在根须层睡得很香,所以我就把秘境切换成根须层了。反正对我来说,母树的所有部分,我都很喜欢。”
钟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眼前的白精灵太温柔,也太细心,仿佛会记得她说过的每一个字。
钟临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以至于她一时间甚至觉得有些抱歉。她想不出自己能拿什么来回报青芜所做过的一切。
青芜似乎看出了钟临的无措,不由觉得自己的关门弟子有些可爱又有些好笑。
“好了,还愣着看我干什么?还是说,你不是来我这里休息的?”
“啊?不是,啊是,我是来这里……借您的宝地休息的。”
话说到这儿,一直被强行压制下去的疲惫感顿时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涌出。
本来昨晚就没有睡好,在洛眠构建的梦中梦里斗智斗勇,白天也没来得及补觉。
今晚更是在梦里死了一次,醒来后又毁了副本的锚点。
再不睡一会儿,钟临觉得自己的大脑都要不转了。
她走到那片柔软的苔藓上,无数发光的根须如星河般垂落在四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植物特有的清香。
这里没有死海的潮声,没有追兵的脚步声,没有需要维持的伪装。
这么多天以来,钟临第一次解除了易容技能【诸相皆假】。
她靠着一根粗壮的树根躺下,闭上眼睛。
三秒后,她的呼吸便彻底平稳下来,陷入了沉睡。
青芜没有出声,只是扯了一片巨大的、柔软的叶片过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这一觉,钟临睡了将近五个小时。
……
醒来的时候,钟临只觉得神清气爽。
精灵坐在不远处垂下的一根藤蔓上,那根藤蔓约有半米粗,看起来活像一个简易的秋千。
看见钟临醒来,青芜轻轻抬手,于是静谧幽暗的根须层,便重新变回了温暖明媚的天冠层。
钟临重新拿出韩霁的手记,顺便叫上了精灵一起来看。
后半部分的字迹明显比前面潦草,落笔的力道也重了许多。
“冷海历974年 1月15日 暴雨
十年未见的大暴雨出现了。
死海扩张的速度变快了,深渊海兽暴动,它们向外掠夺、攻击,惊吓了太多安全海域里的正常生物。
……深海兽潮出现了。
阿旗带队抵御兽潮,但该死的,这次危险不仅仅源自海里,天空中的鹰隼似乎也被死海污染了!
阿旗抵御着深渊骨鲸鲸群和吞天鲸……
空中的黑枭夺去了她的一只眼睛。
该死的死海!该死的死海!!!
我不敢想象那有多痛,在恶战中突然被袭击、失去了视野……
阿旗冷灰色的眸子和冬天的冰湖一样漂亮,比任何罕见的鱼鳞都要美丽。我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半张脸上都是血。
好在教堂里有特级治疗师,即便是失去器官这样的重伤,也能够治愈。
但阿旗说,她要记住这个伤口。她太依赖过往的作战习惯,只注意了脚下的深海,忽视了空中的威胁……
所以她从此戴上了独眼眼罩。
我跟她说了很多次没必要这样惩罚自己,她却不听。她不明白身为姐姐的我心里有多么痛苦多么害怕!
这一次,死海险些夺走了她的眼睛,下一次死海会夺走什么?
我不敢想。
我绝不允许!
我不会再让死海从阿旗身上夺走任何东西。
死海……可恶的死海,你真是我们遭受的一切苦难的源头。”
这一页手记的纸张有些褶皱,像是被泪水打湿之后又变得干涸。
钟临想,难怪韩旗一直戴着独眼眼罩,原来她是在以这种方式,提醒自己不要再犯曾经的错误。
但是,当事人没有把这个伤口放在心上,当事人的姐姐却似乎因为这件事情,而下定决心要阻止死海扩大。
而且,从手记的内容和语气上看,韩霁此时似乎还不知道死海的真相。
看到这儿,钟临问青芜:“老师,您知道世界的排异反应吗?”
“……嗯。”青芜没有否认,“森之庭和机械神国其实也存在排异反应,只是没有死海这么严重。”
钟临眉头微皱:“但我在小镇里,似乎并没有发现类似死海的地方?”
青芜苦笑着叹了一口气:“你在极昼枝峦,又或者说,小镇西山上,没有遇见一些生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