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挂断电话,目光在桌面上那张写满了数字和架构的白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按下了内线对讲机。
"伊莎贝拉,过来一下。"
不到半分钟,伊莎贝拉推门走了进来。她的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刚汇总好的各投行对手方风险敞口报告,显然外面交易室的工作依然繁重。
"出什么状况了?"她看着陆泽,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谈判后的余韵。
"斯特恩刚打来电话。贝恩资本和Hellman & Friedman联手了,给破产法庭报了二十亿的纯现金收购方案。"陆泽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比我们之前谈的意向估值翻了一倍。"
伊莎贝拉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二十亿纯现金?"
她快速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
"这很难打。破产法庭的唯一考量就是债权人回收最大化。如果我们硬跟,不仅要大幅提高报价,还要立刻锁定几十亿的流动性。这会严重挤占我们接下来几周做空大宗商品和外汇的资金安全垫。"
"我们不跟。"
陆泽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用现金去砸一家破产公司的资产,是最下乘的玩法。我们用结构去打。"
他把面前那张白纸推向伊莎贝拉,指着上面刚刚画好的"51%+49%"的股权分配草图,把刚才在电话里和斯特恩谈妥的那套"用优先股安抚债权人、用对赌期权锁死管理层"的方案,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伊莎贝拉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目光在白纸上的结构图和陆泽的脸上来回扫视。
作为一个顶级的运营和法务专家,她一瞬间就看透了这个方案里层层叠加的杀机和杠杆。
"你这是在用债权人的钱,给自己买了一批华尔街顶级的打工仔。"
伊莎贝拉倒吸了一口凉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惊叹,"这个方案太绝了。它不仅满足了债权人对'未来上涨空间'的贪婪,绝杀了PE那边的全额现金方案,而且……"
她看着陆泽,指出了这个方案最毒辣的一点:
"你几乎没花多少真金白银。债权人为了分享股权收益,会允许你以更低的估值收购。就算按十五个亿的整体估值来算,你只需要掏51%的钱,也就是七八个亿左右。更关键的是,这七八个亿,你现在连一分钱都不用付。或者只付很少一部分保证金。"
"没错。"陆泽满意地点了点头,伊莎贝拉总是能第一时间抓住他布局的核心。
"破产重组的法律程序极其繁琐。债权人委员会审核、法官批准、SEC审批……走完这一整套流程,正式的交割日最快也要拖到明年的一季度甚至年中。"
陆泽拿起笔,在代表交割日的那个时间节点上画了一个圈。
"这意味,我们今天签下收购协议,锁定了控制权,但不用立刻掏一美元。这就不会占用我们现在这几十亿做空资金的一分一毫。"
陆泽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而且,你想想,到了明年年中,当我们真正需要支付那五六亿收购款的时候,那笔钱会从哪里来?"
伊莎贝拉顺着他的思路一想。
"会从我们手里的那些深度看跌期权和CDS的赔付款里来。"她喃喃地说道。
"正是。"
陆泽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到了明年,我们这几个月布下的空单早就结算了。我们等于是用高盛、大摩或者那些欧洲银行赔给我们的利润,去支付了买下路博迈的钱。那时候这七八个亿只是一笔小钱,我们反而要担心没地方花。"
"太狠了。"她忍不住评价道。
"去找罗森塔尔。"
陆泽没有理会她的评价,直接下达了指令。"让他的律师团队连夜把这个方案的法律细节落实。我要在下周一,把这份正式的竞标方案,送到雷曼破产法庭法官的桌子上。"
"明白。"伊莎贝拉合上文件夹,准备转身离开,但她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
"还有一个问题,陆。"她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你费这么大劲,甚至愿意把49%的股权分出去(哪怕是有条件的),就为了控股路博迈?"
"老实说,路博迈确实是块优质资产,但它一年撑死了也就赚个几亿美元的利润,而且还得分给债权人一部分。我们几个月的浮盈,都抵得上它干十年的了。从纯财务投资的角度来看,我不觉得它值得你花费这么多精力去布局。"
陆泽看着她,双手在胸前交叠。
"伊莎贝拉,如果你只把路博迈当成一家赚钱的公司,那你的格局就和外面那些PE巨头一样小了。"
"我不缺它那一年几亿的利润。我要的是'NeUberger Berman'这块牌子。这块在华尔街挂了几十年、没有卷入次贷烂账、带着老钱底色的贵族招牌。"
"你还记得我们刚刚讨论过的'远日点'平台吗?"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那个构想。
"在过去的半年里,我们赚到了天文数字的财富,也攒下了足够的声望。"、陆泽的语气很平静。
"说实话,要募资,我现在的名声,比路博迈这块老招牌好用得多。那些惊魂未定的主权基金和养老金,现在做梦都想把钱交给一个'能在灾难里活下来还大赚特赚'的人。募资,从来不是我担心的问题。"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这一点她认同,最近几个月想通过各种渠道接触远星、探询"能不能带我一个"的机构,已经快把前台的电话打爆了,邮箱里堆满了来自各路资金的邮件。
"我要路博迈,是为了资产端。"
陆泽的目光沉了下来,"是为了那些'远星'这个名字永远碰不到的东西。"
"你想想,接下来的这场危机会创造出什么?会创造出一大批需要被'接管'的核心资产。华盛顿会需要有人去接盘那些系统性机构剥离出来的敏感业务;欧洲那些快撑不住的银行,会需要有人去承接它们的优质资产;甚至可能会有濒死的商业银行、保险公司,等着被人收编。"
"这些才是真正的、能构筑起帝国地基的核心资产。"陆泽叹了口气,"但它们全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的每一笔交易,都需要经过监管者的批准。"
陆泽看着伊莎贝拉,抛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
"那么,当美联储、当OCC、当FDIC、当那些欧洲和中东的监管者,坐在审批桌的对面。他们看到收购方是'远星资本',或者我们刚刚建立的平台——这和远星其实差不多。他们会怎么想?"
伊莎贝拉的呼吸一滞,瞬间就明白了。
"他们会想起,'远星'就是那个在雷曼和花旗的尸体上大发横财的做空者。"
她缓缓说道,"他们会本能地抗拒。让一个靠做空、靠摧毁这个系统赚钱的'秃鹫',去直接接管那些关系到千万储户、关系到系统稳定的核心资产……"
"这在政治上是自杀。"
陆泽替她说完了,"没有一个监管官员,敢于批准这样一笔交易。那等于是让纵火犯去当消防队长。民粹的怒火会把他们和我们一起烧死。"
"所以我需要路博迈。"
陆泽指了指桌上那份资料,语气里带着一种超乎一时的远见。
"我需要的不是它一年那几亿的利润。我需要的是'NeUberger Berman'这块牌子,在那些监管者眼中的'可信任度'。"
"它干净老派,在华尔街挂了几十年,代表的是'稳健'和'托付'。当收购方从'嗜血的另类巨头',变成'传统的路博迈资产管理'时——"
"那些监管者审批时的政治阻力和心理防线,会瞬间降低一大半。哪怕这背后真正的收购方是我们。"
"所以呢,我买的不是它的盈利能力。我买的,是它几十年来在这个体系里积累下的那一层'体面'和'信任'。是那张能让我把手伸进那些'远星'永远够不到的核心资产里去的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