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言语,而是一丝不苟地喝粥。
谢如棠心情忐忑,从前沈渊还在时,他夜里公事繁重时,她便会给他煮上一碗鸭子肉粥放在书桌上,此刻她也不知道合不合裴知珩的胃口。
吃完粥,裴知珩便要离开,他刚从架子床上取过玉带,正要系上,便见妇人的床头正放着一卷王杓的《羽堂先生画集》的残卷,只是那是后世旁人摹仿的伪作残卷。
而谢如棠也知这本并非真迹,依旧爱惜珍重,读到大半尚未阅完。
《羽堂先生画集》共有五卷,至于真迹仍藏在裴知珩的藏书阁里。王杓的画集民间流传极少,谢如棠能够收藏这般残卷也已难得。
裴知珩淡淡收回了目光。
他出门前,侧过身来,低低嘱咐了一句,“记得喝药。”
这样,她才能早些怀孕。
谢如棠这时捏着衣角:“二爷,我兄长的事……”
裴知珩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只一道低沉声音遥遥传来,像春雪滴落在她的眉骨上,淌着冷意。
“再过几日,刑部的人便会将他释放。”
谢如棠顿时激动得红了双眼,攥紧袖口。裴知珩肯帮她救出谢淮,她是感恩的,整个京城也唯有裴知珩能将谢淮无罪释放出来。
她福身:“多谢二爷。”
裴知珩走了,他从来不在翠梧院过夜,至于上次……那是一个意外。
他生性高洁如月,即便在她这,他也从未有过逾矩失德之处,亦不曾有半分轻佻孟浪。
譬如适才完事之后,他一身衣袍尚未宽解,依然整洁,无可指摘。
男人走后,锦月给她端来了一碗温好的助孕药,谢如棠脸上已褪去红潮,平静地服用着。
裴知珩来得突然,她们丫鬟没有在浴房提前备水。
因在后院,不能明目张胆地叫水,更不能备温汤。锦月只能用银盆给她打了一点水,简单地让她清洗下半身。
经过今夜几番折腾后,谢如棠换了身中衣便倒在床榻上睡着了,再也睁不开眼。至于裴知珩有没有留在她这儿过夜,根本不值得她耗费心神,她已经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
翌日晨起,谢如棠起晚。
她乐观地想,裴知珩昨夜一来,至少接下来几日之内他都不会再过来了,当做休假几日。
锦月给她绾发时,“夫人这阵子的气色真不错。”
“是么。”
谢如棠看向铜镜,自从裴知珩来她这儿后,她就像朵没人娇养的花被露水滋润过,舒展地开着,过路瞥见的人都会惊叹。
谢如棠却是沉默着,忽然将那面手柄铜镜反扣于案上,不愿再看,似乎是又念及了沈渊,脑袋里浮现了先前和沈渊在这间屋里的点滴旧事,心里渐渐惭愧。
从道安寺回来沈筱筱便被闭门思过,整日在屋里抄写《女德》,谢如棠给婆母上了眼药后,这回沈筱筱再作再闹,老夫人再也没有心软。
谢如棠今早揉了揉酸胀的腰身,这才减去了一些不适。
这回去青隐山,她权当采风去了,也寻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那株仙草,形状颜色被她记在了脑海里,于是谢如棠没有拖延,在书桌上铺开宣纸,欲将山中所见绘于纸上。
若是沈渊还在,定会兴致盎然与她品评这株仙草,这便是他们的爱好,二人本就是皆爱丹青、觉得万物有灵的人。
他和她皆爱收藏画作、珍玩,他们还有两人共同创作尚未完稿的《南山录》,可沈渊年轻有为,就这么撒手人寰。
须臾,那株仙草已然被她画于纸上,颇有神韵。
正作着画,翠梧院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竟是先前得罪了谢如棠,后被裴知珩罚去了半年月例银子的竹兰。
原来是裴知珩回到簌雪居后,便叫婢女竹兰亲自来给她这位沈夫人赔礼道歉,给予她体面。
竹兰进了屋后,噗通一声便跪在她的跟前。这般力道想来膝盖都要磕出淤青了,但谢如棠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怜悯之色。
她还记得竹兰上回为了几个金银桃而刁难她的事情,竹兰当初觉得她是个寡居妇人,便没把她放在心上,哪能想到如今风水轮流转。
竹兰继续在地上跪着,“沈夫人。”
谢如棠没喊她起身,而是坐在了罗汉榻上,自从二爷过来后,她便将椅搭和坐垫都换成了雪紫色,不再那么寡淡,免得影响到裴知珩的心情。
锦月正要给她奉碗杏仁茶,结果竹兰见了,径直上前接过了茶碗,奴颜婢膝地伺候她,“这种端茶水的事,还是让奴婢来吧。”
裴知珩虽是叫竹兰过来给她出气,可竹兰到底是裴府有头有脸的大丫鬟,半个小姐,竹兰亲自给她奉茶竟有些让她受宠若惊,实在不像是竹兰会做出的事情。
见她不喝,竹兰就一直在旁边端着,便是手酸,都不敢抖一下,茶碗稳如磐石。
竹兰讨好道:“沈夫人若是不肯喝下奴婢奉的茶,回去之后二爷知道了,奴婢少不了又是被罚一阵。”
谢如棠迟疑了片刻,这才接过,抿了一口杏仁茶。
竹兰这才露出了抹感恩的笑,那漆黑如石子般的眼眸再没了后怕的恐惧。
竹兰并不知道她和裴知珩夜里同床共枕,只以为她是沈渊遗孀,裴知珩看不得她们这些丫鬟欺负兄友的妻,这才惩罚了她当做警诫。
“沈夫人这里若是有什么短的缺的,只管同奴婢说便是,奴婢去找沈家管事,在那儿奴婢还是说得上话的。”
竹兰脸上堆起殷勤笑意,继续讨好:“奴婢手拙,最会采撷鲜花编些花环首饰。虽算不得什么贵重珍物,不过是些小巧玩意儿,裴府内的诸位夫人都十分喜爱奴婢编的花环。待午后,奴婢便编个送来,赠与夫人把玩。”
这番抬举,谢如棠更是受宠若惊。
她心里清楚竹兰是裴知珩身边的丫鬟,这般示好,多半也是看在裴知珩的情面。
谢如棠也不想再为难她,让竹兰午后编了个花环过来,便让她走人。
竹兰舒口气,心里感谢这位沈夫人竟没借此机会为难她,也为先前的所作所为而感到羞愧难当。
竹兰向她行了一礼:“那奴婢便先回簌雪居了,二爷过两日便要参加太子妃举行的宫宴,奴婢需得回去清点礼单,收拾二爷赴宴一应行装器物。”
谢如棠垂在裙摆上的指尖忽然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