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抬头看向他。
“家母已被曹操接到许都。”
刘备心头一沉。
可他脸上的悲痛只出现了片刻,便迅速变成了愧疚。
“都怪备。”
“若不是备请先生出山,令堂也不会被卷入此事。”
徐庶没有接话。
刘备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腕。
“元直,你若要回去,便回去吧。”
“令堂年事已高,身边不能没有人照料。”
徐庶看着刘备那张充满仁厚与不舍的脸,心里一阵发堵。
他知道刘备不愿放人,可母亲已经在曹操手里。
他若不去,便是不孝。他若去了,便是背弃刘备。
忠与孝,像两把刀,同时架在他的脖子上。
关羽站在门外,皱眉道:“兄长,徐先生母亲既已在许都,先生确实该回去探望。”
张飞也挠了挠脑袋。
“大哥,俺觉得老人家想儿子了,元直哥哥回去看看也没啥。”
刘备瞪了张飞一眼。
“翼德,不可胡说。”
张飞立刻闭嘴。
徐庶缓缓站起身,将书信收进袖中。
“主公。”
刘备面露不舍。
“元直,你要说什么?”
“庶要回许都。”
刘备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当真要走?”
徐庶对着刘备深深一拜。
“家母在曹营,庶不能不去。”
刘备连忙扶住他。
“备不是要阻拦先生。”
“只是先生此去,曹操多半会逼你为他效力。”
徐庶苦笑。
“他若逼我,我自有说辞。”
刘备眼圈泛红。
“元直,备舍不得你。”
徐庶沉默片刻。
“主公待我有知遇之恩,庶铭记于心。只是母亲养我成人,恩情更重。”
刘备缓缓松开手。
“备明白。”
他说得情真意切。可等徐庶转身收拾行装后,刘备脸上的悲色便一点点褪去。
关羽看见这一幕,眉头微皱。
“兄长,徐先生此去,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刘备抬头看向窗外。
“元直重孝,曹操拿住了他的软肋,他自然要去。”
张飞问道:“那怎么办?”
刘备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徐庶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人各有志。”
徐庶骑马离开新野时,回头看了一眼城门。
刘备、关羽、张飞三人站在那里送行。
刘备挥手道别,眼中满是不舍。
徐庶抱拳还礼。
马蹄声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看不见徐庶的身影,刘备才放下手。
张飞嘟囔道:“大哥,俺怎么觉得你一点都不开心?”
刘备转过头。
“翼德,你说什么?”
张飞立刻摇头。
“没什么。”
关羽看着远处的道路,缓缓说道:“兄长,元直离去,新野无人主持大局。”
刘备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
“先守住新野。”
“至于往后,再想办法。”
许都城外,徐庶一路赶了几日。
他不敢停。也不敢想母亲在曹操府中究竟受了什么苦。
每当夜里停马,他都会梦见母亲独自坐在陌生院落里,身边没有亲人,面前只有一盏冷灯。
午后,他终于抵达许都。丞相府门前,徐庶翻身下马自报身份。
守门亲卫连忙进去通报。
徐庶站在台阶下,整理衣冠,随后撩起衣摆,快步往府中走。
他刚穿过前院,便看见徐母从内院迎了出来。
“母亲!”
徐庶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徐母却没有伸手扶他。
她看着跪在脚边的儿子,眼里的泪水先是涌了出来,紧接着便抄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藤条。
“逆子!”
藤条重重抽在徐庶肩背上。
啪的一声。
徐庶身子一晃,却没有躲。
“母亲,孩儿不孝。”
“你还知道不孝?”
啪!
第二下落下。
徐母声音发颤,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我让你读书,是让你明白道理!”
“你倒好,学了一身本事,拿去替别人破朝廷的阵!”
“长社的医士在给百姓治病,你却在新野挡着朝廷大军!”
“你到底读的什么书?”
徐庶低头伏地。
“孩儿知错。”
“知错?”
徐母气得浑身发抖,又要举起藤条。
曹操连忙从旁边走来,一把握住藤条。
“老人家,消消气。”
徐母回头看他,哭道:“丞相,您别拦我!”
“这逆子不打不醒!”
曹操神情沉痛。
“元直一时误入歧途,确有过错。可他能及时回来,也算知错能改。”
“您若打坏了他,朝廷还要用他的本事救人呢。”
徐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曹操。曹操居然在替他求情?
徐母握着藤条,仍旧不肯松手。
“丞相,他害死了那么多将士,您为何还肯收留他?”
曹操看向徐庶。
“战场之上,各为其主。”
“他替刘备谋划,是因为刘备先以情义相诱。如今他母亲在许都,他愿意放下兵戈回来,本相便愿意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元直有才,更有孝心。这样的人,只要愿意为朝廷效力,便不该因一场战事彻底弃之不用。”
徐母听完,泪水再一次落下。
“丞相真的是仁义之主。”
曹操连忙摆手。
“老人家过誉了。”
徐庶跪在地上,脸色涨红。
母亲刚才还说他是逆子。
曹操却替他解围。
一个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一个是被他破阵杀伤将士的敌人。
偏偏到了此刻,最像宽厚长者的,竟然是曹操。
徐庶心中羞愧难当。
他转身面向曹操,双手伏地,额头磕在地上。
“丞相!”
曹操伸手要扶。
徐庶却没有起身。
“罪臣徐庶,辜负朝廷厚望,助刘备拒敌,致使曹军将士死伤。”
“又累及家母,使丞相蒙受非议。”
“今日丞相不罪家母,反替罪臣求情。”
“此恩此德,徐庶不敢忘。”
他再次磕头。
“请丞相责罚。”
曹操看着跪在面前的徐庶,嘴角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成了。人回来了,还主动跪在自己面前请罪。
这跟绑徐母回来,然后逼徐庶低头,完全是两回事。
他伸手扶住徐庶的肩膀,语气越发温和。
“起来吧。”
“你母亲说得没错,你确实犯了错。”
“但知错能改,仍是朝廷之臣。”
徐庶没有起身。
“丞相愿收留罪臣?”
“不是收留。”
曹操抬头看了一眼正堂方向。
“是任用。”
“你若愿意,便入本相幕府,议军机,定兵略,为朝廷效力。”
徐庶的身体一震。
曹操继续道:“本相不会逼你立刻答复。”
“你先陪母亲住下,休息几日。待你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本相。”
徐庶抬起头。
“丞相不怕罪臣反复?”
曹操笑了笑。
“你若真想反复,今日便不会回来。”
徐庶看着曹操,沉默良久。
随后,他转过身,再次跪下。
这一次,他跪的是曹操。
“徐庶愿为朝廷效力。愿随丞相,荡平群雄,安定天下。”
曹操伸手将他扶起,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展开。
“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本相帐下谋士。”
“元直,欢迎回家。”
内院门后,李远靠在柱子边,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原本以为曹操会说什么“欢迎入职”。
没想到这狗老板居然开始抢自己的台词。
曹操刚好转头看见他。
“李远,你躲在门后做什么?”
“看戏。”
“戏看完了,还不出来见过元直?”
李远慢吞吞走出门,朝徐庶拱了拱手。
“徐先生,欢迎来到曹营。”
徐庶连忙回礼。
“久闻安平亭侯大名。”
李远打量他一眼。
“别久闻了。”
“以后都是同僚,先说好,曹老板这地方加班多,工资还得自己催。”
曹操脸色一黑。
徐母愣了一下,徐庶也愣了一下。片刻后,郭嘉在旁边笑出了声。
曹操抬手指向李远。
“你给我滚!”
李远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补了一句。
“徐先生,明日辰时来议事。迟到的话,典韦会扛你。”
徐庶下意识看向曹操。
曹操闭了闭眼。
“本相没有下过这个命令。”
李远点头。
“现在下也不迟。”
曹操抓起案上的竹简,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李远侧身躲开,竹简擦着他的衣袖飞过,啪的一声砸在徐庶脚边。
徐庶低头看了一眼竹简,又看向已经气得脸色发青的曹操。
最后,他忍不住笑了。